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滿園金邊富貴牡丹綻放,渲染出無邊春色,清風拂面而過,香氣撲鼻。
向來不喜牡丹的南宮墨雪跟著夏侯懿出了馬車,卻沒有因為這過于濃郁的牡丹花香而皺眉,一雙大大的丹鳳眼好奇地掃視著周圍,卻只看到幾名熟識的影衛。
“慢點兒下來?!毕暮钴蚕认铝笋R車,伸手扶著她的手臂等她下來,沒有半點方才馬車里著慌的模樣,看上去淡然而閑適。
南宮墨雪沖他微微一笑,輕輕地躍下馬車,不等她再抬頭,身邊已經多了一個人。
“你們都磨蹭死了,等得我都餓了!”妖嬈肆意的聲音就在他們耳邊響起來,甚至用不著抬頭便已經聞見濃烈的曼陀羅香氣,讓人微微失神夾雜著淺淡的紫羅蘭香氣。
夏侯懿眉頭微蹙極其不滿的抬眼看向半倚在了自己身上的洛出塵,見他眼角余光睨著自己身邊的丫頭,直接沖他伸手一揮,用了七成的內力將他推向身后的影衛,然而他的手才觸及洛出塵玄黑色的衣袍,他的人就已經閃開,退至三米之外怒目瞪著夏侯懿。
“早這樣不就好了!”夏侯懿微微瞇了下眼眸,全然忽視這個不自覺的家伙,拉著南宮墨雪朝站在臺階上的耶律錦秋走過去。
南宮墨雪全然沒注意方才兄弟兩人的小動作,抬眼怔怔地看著耶律錦秋身邊的男子,那個的的確確跟夏侯云天有著同樣面孔的臉,不同的是這張臉看起來是如此的年輕,像是只有三十來歲的模樣……
男子一襲簡單的天青色衣袍,嘴角噙著若有若無的笑意,一張妖嬈天成的面孔站在耶律錦秋身邊都沒有半分失色,然而不同的是那一雙眼睛,沒有歲月的痕跡也沒有痛苦的烙印,干凈得如同初生的嬰孩,讓人感到困惑卻快樂。
“父親、母親,我們回來了。”南宮墨雪收回視線恭敬地朝耶律錦秋和青衣男子福了下身子,松開了正在跟洛美人斗嘴的夏侯懿,朝著耶律錦秋走了過去。
見他們兄弟這般打招呼耶律錦秋微微挑了下眉卻是但笑不語,她熱情地朝著南宮墨雪伸出了手,直接挽了南宮墨雪的手便朝里屋走,全然不管愣在原地的夏侯懿和旁邊那個有些不知所措的男子。
“雪兒今日累嗎?母親吩咐廚房做了些你愛吃的菜,咱們用膳去吧。”
方才只是這么驚鴻一瞥,南宮墨雪腳下的步子已經有些僵硬,她深吸了一口氣答道:“母親不必擔心,今日睡了一大下午,不累?!闭f著便跟著耶律錦秋進了屋,將外面那父子三人扔下了。
正在和洛出塵互掐的夏侯懿也已經看見了臺階上立著的中年男子,他伸手拍了一下身后的洛出塵,隨后恭敬地走上前來,沒等他開口,對方已經說話了。
“你是懿兒嗎?”男子微揚著唇角,斜飛入鬢的眉微蹙著,似乎還在辨認面前這兩個看起來幾乎一樣的少年,心底的困惑也寫在眼睛里。
“回復親的話,我是懿兒?!毕暮钴搽y得恭敬地回答道,透著幾分愉悅卻又有幾分緊張。
夏侯懿這副樣子倒聽得身后的洛出塵笑得前仰后合,他從來沒見過懿這副神色,這個家伙竟然也會緊張?不過想起來他在半途見初見父親的場景,的確也有幾分緊張。
里屋,南宮墨雪已經挨著耶律錦秋坐了下來,兩個更像是姐妹的女子低聲的說著話,偶爾低聲笑著,然而兩人都豎著耳朵聽著外間的動靜,見外面三人陸續走了進來兩人都抬頭望了過去,并沒有絲毫陌生感的父子三人依次落座,一家人第一次聚在了一起。
南宮墨雪見眾人都不說話卻是盯著自己看,便只好抿著唇低頭喝茶,她這般乖順的模樣卻惹得夏侯懿哈哈笑了起來,這個丫頭難得有這么乖順的時候呢!
“咳咳!你們都看著雪兒做什么?”耶律錦秋沖夏侯云凌瞪了過去,一雙漆黑如墨的眸子里盡是怒火,哪有這么看自己兒媳婦兒的公公?
被瞪的夏侯云凌見她似乎是生氣了,微微斂著目笑了起來,低聲在她耳邊道:“雪丫頭怎么瞧著像一個故人呢?好像是叫南宮鴻鈞的吧。”
“噗——”
洛出塵一口茶直接噴了出來,見鬼一般的神色看著自己這個神秘爹,自今日起自家爹爹又多了一個特質——不靠譜!
南宮墨雪也張了張嘴隨即抿著唇笑了起來,一邊笑還一邊解釋道:“父親,南宮鴻鈞是家父,我母親是云紫萱?!?
夏侯懿彎著唇角笑解釋道:“父親失憶了,只記得遇到母親之前的事情,以及后來在朔方城等人的事情,卻忘記了要等的人是誰,母親是如何找到父親的?”他一邊給南宮墨雪布菜一邊問,夏侯云凌則是伸手拍了洛出塵的腦袋一下,更像個孩子。
“我同你姨母他們一路到了朔方城,他們便直接啟程去了象牙城,我當時也沒報希望,派了影衛在朔方城四處打聽,自己不知不覺走到了十幾年前我們?的宅子?!币慑\秋微微笑了笑,一雙漆黑如墨的眼眸透著幾分狡黠道:“然后就找到人了,可惜人家不認得我!”
夏侯云凌面色微囧,似乎是不好意思一般瞥了一眼身邊的耶律錦秋,而后點了點頭說道:“那個時候的確是不認得的,一個全然陌生的女子走到了我面前,盯著我看了有一炷香的時辰,我以為她迷路了,想給她指路來著,卻不想她直接推開我家的院門走了進去,對我說她回家了?!?
“噗——”
洛出塵第二次噴出茶水來,他這幾日同父母親在路上基本上都不說話,并且為了趕路幾乎都是在馬車上睡的覺,這個寫個事情他也都沒問過,除了見父親同母親相敬如賓以外,沒發覺什么異?!?
南宮墨雪險些被嘴里的遇刺卡醉嚨,幸好夏侯懿即使拍了下她的背才得以幸免,一張小臉卻也漲得通紅,往嘴里大口的灌著果子茶。
耶律錦秋聞言秀眉一挑,不滿道:“現在也還是不認得不是么?”
“呃……”眾人瞪大了眼睛看著這對奇葩的父母,不認得也敢往家里帶啊……不認得也敢認媳婦兒子啊……
還真是彪悍的緊!
聽到這兒連夏侯懿也淡定不起來了,他回頭瞥了一眼影衛,見影衛們都沖他點頭,夫人確實是無比彪悍的看了一眼人就往人家里沖,并且還當自己家住下了,住了一夜就將人給領了回來……
夏侯懿見影衛們默認也不由得提起了心,自己這不怎么熟的娘跟這不熟的爹究竟唱的是哪一出?。≤泊鬆斝牡自S多疑問,瞥了一眼同樣疑問的洛出塵和南宮墨雪,安靜地喝了一杯梅花釀,壯壯膽兒準備聽故事了!
夏侯云凌見他們驚訝的模樣笑道:“我雖然沒有那大半年的記憶,卻隱約知道我在等人,只是這么多年卻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人,所以才一直留在那里,而夏侯云天也沒有對我動過心思,我自然也不能回京陵……”
南宮墨雪瞥見他眼中的一絲絲落寞,想來這么多年他每日每夜睡不著覺的時候都是在想自己究竟在等什么人吧,上天待他還是不薄的,起碼他等來了自己要等的人……
“所以,你們的爹是他沒錯了,只不過跟你們娘不熟而已?!币慑\秋挑了下眉沖夏侯云凌的方向努了下嘴,惹得南宮墨雪幾人都笑了起來,怎么看她都像個少女一般,語氣里還有幾分不滿的調笑。
夏侯云凌聞言越發的不好意思了,他臉上淡薄的笑意看得人身心舒暢,然而骨子里的妖嬈卻讓南宮墨雪多看了身邊的不滿的母親一眼,母親究竟是怎么讓父親肯定他們是一家人的呢?
“咳咳……我只是暫時記不起來了,等明日去見了小蝶之后也許還能治得好呢?”夏侯云凌挑了下眉,抿著唇只是笑,另外三人卻一直疑惑地看著他們,究竟是怎么認定他們是一家人的呢?
耶律錦秋斜睨了他一眼笑道:“你管圣手醫仙叫小蝶,就不怕蒼無涯追殺你?”微微帶著怒意的語氣讓南宮墨雪覺得周身一寒,夏侯懿伸手擺了下衣袖,擋去了寒氣的侵襲,無語的看了一眼自己娘。
“母親請息怒,雪丫頭受不得寒,父親別惹母親生氣……”洛出塵連忙伸手搭在了耶律錦秋肩上,用他的內力將她身上外泄的寒冰真氣抵消了,卻沒注意到夏侯云凌的驚訝神色。
夏侯云凌的目光在自己兩個兒子身上轉了一圈而后停留在了耶律錦秋身上,賠笑道:“他們倆在一起了么?誤會消除了?”
洛出塵被他這么一看也意識到自己方才失態,微微斂著目不再說話了,而南宮墨雪則是一臉淡然的神色,有些事情不知情更好些。
“師傅跟師娘是去年才消除的誤會,不過他們的女兒已經成親了,明日父親會見到他們一家人的,倒是母親和父親究竟是如何相認的呢?”夏侯懿忍著笑說道,想來明日去鳳府呆上一整日都不夠了……
夏侯云凌和耶律錦秋被這么一問,兩人都默契地沉默了半晌見三個孩子都看著他們,耶律錦秋才不得不支支吾吾的道:“那個……這個……什么……”
見她一下子說不出話來,南宮墨雪極不厚道的“噗嗤”笑出了聲,她現在是明白了為何懿會是這般性子,若是拋開那些沉痛的仇恨,他本就是個愛笑又可愛的孩子。
夏侯云凌見耶律錦秋說不出話來,也有幾分汗顏,半晌他才答道:“因為我們有個信物,即使我不記得她的長相,卻莫名的覺得熟悉,并且她對我的一切都了如指掌,不會有錯的。”說完他看了一眼身邊沉默的耶律錦秋,卻沒有說是什么信物。
“那是什么信物呢?”南宮墨雪接過夏侯懿遞過來的湯,小口的喝了一口,一臉好奇的問。
沉默用膳的耶律錦秋突然咳嗽了起來,夏侯云凌連忙放下了筷子給她拍著背,洛出塵伸出去的手又收了回來,眼角的疑惑也更深了幾分。
夏侯懿抿了下唇角,皺了下眉似乎是在思索道:“兒子不記得母親由父親的信物啊,若是有的話兒子應該見過的……”
“咳咳咳咳……”耶律錦秋被他們這么一攪和咳得更厲害了幾分,夏侯云凌也忍不住笑了起來,卻只是給耶律錦秋拍著背順氣,還順帶將手帕遞到她手里,示意她擦眼角。
終于,等到耶律錦秋停下咳嗽之后,夏侯云凌在洛出塵開口問話之前搶先開口了,一張清澈無比的狹長眼眸里透著幾分無奈和笑意,低聲道:“是胎記?!?
“噗——”
洛出塵如愿的噴出來今日第三次茶,南宮墨雪和夏侯懿一早便知道今日定然是不能喝茶的,果然……
三個好奇心嚴重的人都忍著他們心底的巨大疑問乖乖的點頭用膳了,耶律錦秋瞪了夏侯云凌一眼,極其不滿的喝著湯,低聲道:“所以我跟你們父親不熟,你們日后只記得有這個人就是了!”
其他三人互相對望了一眼,聰明地選擇了保持緘默:“……”
如今的洛王府因為耶律錦秋和夏侯云凌回來已經將下人盡數換成了原來懿王府的人,侍衛基本上都換成了可靠的影衛,然而夏侯云凌那張驚世駭俗的臉以及耶律錦秋那張妖媚禍水的臉平日里都是帶著面紗的,并且兩人的衣著都是極為簡單,并不惹人注意。
家宴結束后,夏侯懿配著南宮墨雪回了自己的院子,耶律錦秋和夏侯云凌還是住在他們隔壁的小院子,說是住得習慣,洛出塵則是回了懿王府,懿王府的侍衛進宮稟報懿王回朝之事。
滿園綻放的牡丹和芍藥透著香氣四溢,南宮墨雪斜躺在軟榻上翻看著近日的密函,她關心西北邊疆的動向,不僅僅是因為父親和兄長在那兒,還關乎懿的性命!
“丫頭,別看了,沐浴了早些歇著吧?!鳖^頂上傳來夏侯懿低沉魅惑的聲音,因著這天兒越發的熱了起來,南宮墨雪便整日地窩在他微涼的懷抱里,離開片刻便覺得燥熱不堪。
“嗯,已經差不多了,再過一會兒吧?!蹦蠈m墨雪隨手翻著面前的密函答道,她自然是知道她家懿大爺耐心有限,可若是她這會兒應了他的話,這幾日的情形她就不得而知了,明日去鳳府定然又是一整天,再之后四名側妃十名美人就要進門了……
夏侯懿半瞇著眸子睨著懷里一臉嚴肅的小人,伸手捏了下她小巧的鼻子,給她順了下額前的頭發,“這些我都看過一遍了,若是夫人想知道我一會兒說給你聽如何?”
低沉悅耳的聲音透著幾分妖嬈和魅惑,震得南宮墨雪心神恍惚了一下,她在心底暗罵一聲妖孽,抿了下唇繼續翻動手中的密函,只是速度快了幾分,一邊不忘應道:“等你告訴我,就怕我聽不進去呢!”
“噗嗤!”
夏侯懿想到她話里的意思忍不住笑出聲來,卻也不想再瞪著她看密函,低聲道:“既然夫人知道為何還這般折磨我呢?莫不是最近家里的美人太多,為夫這般長相入不了夫人的眼了?”
他語氣哀怨的一邊說一邊將她手里的密函扔到了一胖的桌案上,迅速地道:“夫人是擔心東辰的動向,如今除了十一年前未央宮的那場大火以外,幾乎所有的事情都已經水落石出,當然云國公還是有些可疑,不過影衛一直在查……”
南宮墨雪見她家大爺似乎是不大高興了,便也由著他將自己手中的密函都扔到一邊去,怕他又獸性大發索性往后依靠半倚在他懷里由著他去了。
夏侯懿見她主動靠了過來,半瞇著的眸子帶了一些笑意,伸手給她解著衣裳,初夏的衣裳本就薄一些,再加上她容易燥熱,身上的蛟紗外裳十分容易便被剝了下去,輕薄的蠶絲中衣也順著肩頭落下,只剩下褻衣和褻褲。
“沐浴完了就睡吧,今日有些累了呢?!?
南宮墨雪回頭瞥了一眼她家懿大爺,見他似乎沒有要洗洗睡的意思,眼中染上了一絲異樣,這些日子他仗著不用早朝每日磋磨自己,如今都成了習慣了,尤其是這大半個月她過了三個月的禁期之后越發的放肆了……
“我看夫人方才看密函就不累呢……”
他慢悠悠的聲音帶著十足的魅惑,抱著懷里的南宮墨雪進了浴池中,冰涼的手輕輕地拂過她光潔如玉的背,帶起一陣陣顫栗,他卻裝作渾然不知一般手里握著毛巾繼續給她沐浴,南宮墨雪咬著下唇倚在他懷里,長長的睫毛微微顫抖著還在想如何反駁他的話。
半晌,她才忍住到嘴邊的低吟,艱難地道:“方才不覺得累,可這會兒一沐浴就覺得困了……”南宮墨雪心底暗罵這廝卑鄙又來撩撥她,臉色也難看的不行。
“近日秦王想著法兒的對付太子呢,我們就不摻和了,夏侯徽沒在南疆也許是回來京陵找夏侯琳了,不過鳳欒已經給景家家主去信了,想來他閑不了多久了,景家對南方十三縣以南的地方很有興趣呢……”
她倔強的模樣惹得夏侯懿低低地笑了起來,一邊跟她說著今日的大小動向,手也沒閑著給她沐浴,不到一炷香的時間南宮墨雪就徹底的怒了。
“夏n!懿!”
“嗯?夫人怎么了?”
夏侯懿心不在焉的停下來滔滔不絕的說辭,手卻沒閑著,直接拿浴袍將她裹起來抱到了床榻上,淺杏色的床帳看得暖暖的,墨雪打了個滾直接裹著錦被睡到了里面,瞪著夏侯懿的眼睛也有幾分不悅。
“睡了,明日還要操辦你那四名側妃和十名美人的過門的事宜,聽說宮里那位煞費苦心給你找了十四名美人呢!”
南宮墨雪癟了下嘴說道,一雙丹鳳眼卻是半分也沒挪地盯著夏侯懿的眼睛,只見他一雙漆黑如墨的眸子里噙著笑意定定的看著她,靠著她身邊直接躺了下來朝她張開雙臂。
“躺過來,我有話跟你說。”他低沉的聲音里透著十分的不容抗拒,霸道的語氣卻又有著不同的柔軟,南宮墨雪見她家大爺似乎有幾分不悅,于是乖乖的躺了過去,靠著他嘆了口氣準備聽訓。
“說罷,聽著呢?!蹦蠈m墨雪微微抿著唇,神色晦暗地靠在他懷里,看起來還是像往常一樣,實則心里的想法已然不同。
夏侯懿見她垂著眉不語只是輕笑出聲,而后低聲道:“宮里的那位如今是狗急跳墻了,他這么做實際上只是為了逼反罷了,不過想來文家的動靜已經被夏侯淳交給了他,不然也不會這么快便出手。”
“嗯,別的呢?這個我知道,今日看的密函上有關于這個的。” 南宮墨雪淡淡的說道,一副漠不關心的模樣惹得夏侯懿彎起了唇角。
“壽昌伯府已經不足畏懼了,壽昌伯好大喜功,早年幫助過文家立過大功,不過也正是因為如此他才自恃過高,這些年來一只利用文家上位,如今兩個女兒嫁了太子和秦王,文家已經容不下他了,所以丫頭不必親自動手……”夏侯懿說著低頭認真地看了懷里半瞇著眼眸的小丫頭一眼,嘴角的笑意更深幾分。
“嗯,我也沒打算動他,反正他活不過這個夏天,一個將死之人輪不到我操心。”南宮墨雪干脆閉上了眼,心底卻是難過至極的,想來以前都是她太天真了,奢望的太多,說到底他夏侯懿也不過就是個普通男人罷了,對自己多了幾分眷戀而已,又有幾分是真心……
見她干脆閉上眼睡了,夏侯懿臉上的笑意總算是收了起來,再逗她恐怕自己就被她記恨上了呢,真是個小氣的丫頭!
“那么,夫人想如何操辦那十四名美人過門的事宜呢?”夏侯懿神色肅然的看著懷里假寐的小人,手上握著她的一束頭發繞著,卻沒有半分玩笑的語氣問道,他記性向來很好,自己的承諾自然是不會忘記。
南宮墨雪放在錦被下的手微微握了起來,聽到他語氣認真心底忍不住嗤笑自己一番,終究還是自己傻呢,不過好在她也不吃虧,總歸是兩不相欠了吧……
許久,她才平復了自己的心情鎮定自若的道:“王爺想如何操辦只管吩咐妾身便是,黛影這些日子也在,有什么特別的需要也可以隨時吩咐,妾身讓她做好便是,畢竟黛影姐姐跟在爺身邊這么多年,對爺的喜好還是十分清楚的,對了,四名側妃與美人一同進門不大好,不如便讓她們三日后進門吧,十名美人二十八那日再進門如何?”
也不知道是為何,南宮墨雪說這些話的時候甚至沒有喘口氣,順溜的便說了出來,仿佛是曾經說過了千百變一般輕車熟路,不過想來也是,她前世給夏侯淳娶妾不也是這般,言笑晏晏迎進新人來,而她自己便每日等在那一方深不見底的四角天空中盼著她的良人來……
她當初一心想的事情,如今看來真是可笑至極!
夏侯懿愣了一下,見她這般口若懸河的說了一大通,本就肅然的神色又多了幾分疑惑,半晌他才開口道:“我什么時候說要讓她們進門了?夫人就這般著急將我推給別人么?”冰冷的語調透著十分的不悅,傲慢而有些偏執。
抿著唇努力讓自己看起來正常些的南宮墨雪也是一怔,隨后她驚訝地張了張嘴卻沒發出聲音,他沒說讓她們進門?這是什么意思……
“是妾自作主張了,那么王爺覺得怎么做合適些呢?若是覺得三日后日子不好,不如明日差人去四名側妃府上詢問一下各家千金都什么時候出門合適,四名側妃都是名門閨秀,想來也是極有講究的……”
她垂著眼瞼,竭力的掩飾著自己慌亂的心,自己既然不想被一次次地傷害,不如就此離去吧,總歸這天下不是沒有她容身之處,西梁就很好。
夏侯懿臉上的神色越發難看了幾分,冰冷的氣息也更盛幾分,整個屋子里一下子又回府到了寒冬臘月的時候,除了沒有炭火盆之外,氣氛全然無異……
“夫人不覺得這般做法有失妥當嗎?”
夏侯懿抿著唇問道,這個小丫頭究竟在想什么?她這么快便忘了自己說過的話么,又或者是在她眼里自己的話重來都不作數的?夏侯懿被她氣得七竅生煙,卻不想懷里的小人已經是別扭到了極致,盡想些有的沒的了。
南宮墨雪終于松開了咬著唇的貝齒,嘴角露出一絲諷刺的笑意,原來他也不過如此,繼而輕笑起來,柔聲道:“那么,王爺覺得怎么做合適呢?不若明日就讓側妃都進門吧,四家想來都是朝中重臣,論出身也都是差不多的,若是日后為了這個爭執起來,妾也不大好做人,不若就明日吧,只是要辛苦王爺一下了……”
說著她竟然笑了起來,四名如花美眷同時進門了,也不知道他明晚忙不忙的過來呢!不過這個她就不操心了,到時候女子們爭寵吃醋的事情出來了,她也好借口回娘家去守著自家的弟弟妹妹,她終究不是孤單一人,有什么可怕的?
夏侯懿被她這句話氣的臉色更冷了幾分去,這個臭丫頭看樣子還真是、欠收拾了……
“原來夫人還知道本王會辛苦呢?本王卻以為這些日子都只有夫人辛苦……”他的聲音突然又恢復了妖嬈肆意,帶著濃濃上揚的尾音撓的南宮墨雪心頭一震,繼而又平靜下來,終究還是皺了下眉頭。
“呵呵呵……王爺真會說笑呢,那么四名側妃的院子不若就放在主院的旁邊吧,那邊離王爺的居所也近些,只是十名美人……”
南宮墨雪偏著頭想了半晌,也顧不得自己的神色有多不歡喜,翻了個身坐了起來,朝著書桌走了過去,一邊走一邊還低聲念叨著什么,看得夏侯懿又是一愣,她這是要做什么?
“夫人這是要做什么?”夏侯懿皺了下眉,這個臭丫頭要是不收拾她當真就要反了天去了!竟然敢給他這般明目張膽的收女人,她什么時候這般大度了?
南宮墨雪背對著床榻的位置在桌前坐定,臉上強忍著的神色這才放松下來,咬著唇瓣的貝齒透著幾分森冷的寒意,透著幾分嘲諷和悲哀。
“嗯,妾給王爺將明日的事宜都準備一下,王爺睡吧,這會兒寫完了讓影衛傳出去,明日一大早王爺下朝便直接回家,新人想來都進門了,只是時間倉促,等明日王爺還是給妹妹們都解釋一下才好?!?
溫軟的聲音聽上去沒有半分不悅,反倒是極其歡喜的,只是這其中的疏離卻聽得夏侯懿極為不爽,懿大爺很不爽后果很嚴重!
“南,!墨!雪!”
他一字一句地咬牙說道,三兩步人就已經到了書桌前,直接打橫將她抱了起來,動作雖然粗魯蠻橫,但是抱著她的視乎卻是小心至極的,生怕傷到了肚子里的幾個小東西,然而怒氣得不到發泄的懿大爺心里就像是扎了根刺一般,直接抱著她將自己重重的摔在床榻上,嚇得南宮墨雪縮了下脖子,抿著唇不吱聲了。
“王爺若也是覺得太倉促嗎?不如就后日如何?明日派洛管家上門去詢問相關事宜,又或者王爺親自辛苦一趟?”
南宮墨雪閉了閉眼睛說道,自己又惹了這位爺了,想來也是呢,即便是她再不喜歡那也是他的四名側妃,不能這般草率了事……
這一回夏侯懿是徹底的暴怒了,這個臭丫頭竟然還敢說?還親自上門?他渾身散發出來的森冷氣息讓南宮墨雪也覺得一顫,繼而她若無其事的從夏侯懿懷里滾到一邊,拉了被子蓋住自己自說自話的道:“既然王爺不提意見那便這么定了吧,妾也乏了,睡了。”
說著一轉身背對著他便閉上了眼,無論如何她也不能在這個時候哭出來,哪怕是一滴眼淚也不能掉的,只不過是再失望一次罷了,也算不得什么……
被她激得暴怒的懿大爺見她氣完了自己竟然就這么一翻身睡了,一雙漆黑的眼眸瞬間變得越發的深邃,死死地盯著她的背半晌,五指成爪伸手直接抓向了她的后背,“刺啦”一聲脆響,她身上的薄衫連同內里的衣裳都已經成了碎片,雪白的碎片飛揚在層層淺杏色的帳幔中,如同冬雪飄落純白而美好。
“你……”突然間背上一涼,南宮墨雪被嚇得一轉身,只來得及說了一個字唇就已經被封住,堵住了她后面的話。
他的吻不似往日的纏綿悱惻,霸道而熱烈的吻直接讓她呼吸困難起來,他帶著幾分怨憤的索吻一邊啃咬著她殷紅豐潤的唇瓣,一邊用力吮著她的檀口,許久都沒有這般放肆的磋磨她了,可是今日這小東西卻真的惹怒了他。
南宮墨雪有幾分驚慌失措,然而被他壓制住手臂她只能眼睜睜看著自己被他圈禁在床榻和他的手臂胸膛之間,動不得分毫,她就像一只被困在籠子里的小獸,眼中帶著驚恐和擔憂……
夏侯懿見她慌了非但沒有松開她,反而將她困得更牢固,只是身子卻是偏著小心地避開她的腹部,他再怎么生氣也不會傷害她,跟不會傷害他們的骨肉。
帶著冰涼氣息的薄唇輕舔著吮咬著她的唇瓣,輾轉反側,懲罰的力度讓她忍不住低吟出聲,夏侯懿唇角微微揚起來,手上的動作卻輕柔至極,挑逗著她脆弱的敏感,直到她幾乎要窒息,櫻唇已經變得猩紅他才舍得松開,一轉頭叼住她凝脂般的耳垂,不輕不重的咬著。
“呼——”南宮墨雪深吸了一口氣,憤然的轉頭看著他,卻又怕他再堵住自己的嘴不讓她說話,于是只好別著臉斜睨著他,只見夏侯懿眼里盡是怒火,眼眸里的墨黑望不到邊際,深邃而帶著別的深意。
“怎么?不繼續說了?不繼續給我安排女人了?”夏侯懿抬起頭來舔了一下唇角被她咬破的地方,帶著幾分慵懶和隨意,身上的寒意卻不減反增,這個膽大的臭丫頭!
南宮墨雪見他這幅樣子忍不住縮了下脖子,然而心底卻是委屈至極,明明是他要娶妾自己也沒說什么,如今看來倒好像是她做得不夠好似的,他真是夠貪心的!
于是她索性心一橫眼一閉低吼道:“那你還想怎么樣?你都一次說出來我讓黛影給你準備好,是要八抬大轎娶你的側妃進門還是要大宴賓客準備儀式?”
夏侯懿見她突然怒了,素白的小臉上也沒有方才的那般乖順和討巧,卻是一副張揚肆意的模樣,小小的身體里有著不容抗拒的力量,他見狀微微彎了下唇角,扳著她的身子讓她背過身去,靠了上去。
“唔——夏侯懿你混蛋!”身前被刺穿的小人突然張口罵了起來,強忍了半晌的淚水終究還是忍不住奪眶而出,她一生氣便忘記了這廝是有多小氣,不僅小氣還很樂意欺負她……
“繼續說啊,夫人方才不是還安排的很妥貼的么?這會兒不說話了?莫不是夫人根本就不想讓她們進門呢?還是說夫人這是在妒忌?”
夏侯懿慢悠悠的動了動,伸手環住她的腰肢后輕輕地將腦袋搭在她肩上,沁香的墨蓮味在帳幔中回繞,帶著曖昧和靡艷。
南宮墨雪死死地咬著唇一聲不吭,卻又抵不住一陣陣的酥麻和發軟,心底暗罵自己不爭氣卻也在盤算著如何棕家里去。
見她咬著唇不肯說話小臉卻更白了幾分,夏侯懿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幾分,大手覆在她的柔軟上慢慢地收緊,慢吞吞的動作對于她而言更加折磨,冷汗已經順著額頭往下滴,鼻尖帶著晶瑩的汗珠,顯得俏皮卻可憐。
“嗯,既然夫人不說話了,那么聽我說可好?”
夏侯懿隨手拽了手帕過來輕輕地給她拭著額頭的汗珠,手上的動作輕柔腰卻沒閑著,南宮墨雪惡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索性裝死兩眼一閉睡了,由著他折騰去,大不了她讓蓮蕊帶她去西涼……
“呵!夫人這是不舒服么,這幅樣子為夫好傷心啊?!毕暮钴矅@了口氣惡劣的動了幾下,卻始終不敢太過放肆,畢竟她本來年紀就小如今肚子里又有幾個小東西,他這般折磨的也不只是她一個人,也包括他自己。
“既然夫人說累了,那么我說說我的想法吧,之前我就說過洛王府不進別的女子,如今也還是那樣?!彼朴频难龐圃捳Z一出,明顯的感覺的身前的人一怔,僵直的背也松了幾分卻還是沒什么反應。
“不管是什么人塞進來的女人,既然都不是我想要的,那么隨便送到京陵別院去就行了,不然就從哪兒來的送回哪兒去便成,本王也沒那個閑工夫管那些個煩心事兒,跟不用夫人去操心那些,那些女人沒資格出現在你面前,所以你也不必這般、委屈我……”
南宮墨雪有幾分驚訝卻又釋然,總歸他還是記得自己當初的那些話,可是他方才那副樣子,想著都叫人生氣!
“我困了!”原本應該是命令的語氣和狠戾的話,如今被她一說出來倒多了幾分旖旎和軟膩,真是丟死人了……
“嗯,肯說話了?那么誤會了我是不是應該道歉呢?”指節分明的手緩緩地輕撫著她的背,這個倔強的小丫頭有時候真讓人頭疼!明明是她冤枉自己在先,可如今看起來卻好像是自己辜負了她一般,真是恨的人牙癢癢!
南宮墨雪將身子往里側挪了一點,可是她稍微動一下他就貼的更近了幾分,似乎力道也大了幾分,于是在她挪了五寸之后放棄了,這廝真是……
“我只是……我不是……我……”
她軟軟的聲音帶著濃濃的鼻音,想起來自己剛才還哭了抬頭擦著臉上的淚索性不吭聲了,誰讓他一直不吭聲的,像是夏侯琳和夏侯櫻的事情他都是一早便跟她說好也不讓她擔心,這一次卻什么都沒做。
見她話都說不周全,夏侯懿嘆了口氣將臉埋在她頸窩處,微熱的氣息撓著她的后頸,帶著異樣的情潮和顫栗,見她還是咬著唇不語,低低地笑了起來帶著幾分無奈的寵溺:“你這個倔丫頭,就不能先問我么?”
南宮墨雪被他的話說的面上一紅,微微垂著頭面上卻更紅了幾分,緋色染透了白皙的脖頸帶著炙熱的溫度,許久她才用蚊子一般的聲音道:“你不會先告訴我么?你明明答應過我的……”
夏侯懿被她這話氣的險些嗆著,張口在她頸上咬了一口,下口卻很輕,牙齒碰到她瑩白的肌膚時忍不住收住了,換成了舌尖輕舔,鼻尖傳來淡淡的墨蓮香讓他覺得安心。
“以后不許為這些有的沒的操心了,明日我會讓黛影差人去通知那些個女子的家人,讓他們直接將人送到京陵別院去,不管是誰塞的女人,反正都不配讓你操這份心?!币娬男“淄糜止皂樍说能泊鬆斝那椴诲e,軟言軟語將這些話說完,又繼續他每日必做的事情。
南宮墨雪怎么想都覺得自己似乎又一次上了這個大色狼的惡當,卻苦于剛才她冤枉了人家不好再拂了他的面子,只能半推半就的由著他去了。
彎月上枝頭,初夏清風颯爽。
隔壁院子里的主院正房中,耶律錦秋怨念了第十幾個晚上,終究還是睡不著覺翻了個身起來往窗前走了過去,看著窗外的殘月發呆。
半月前在朔方城舊宅內見到他的時候,她以為上天待她還是不薄的,可當她看到他眼里那陌生的眼神時,心頭就像是被針扎了一下,一點點的疼痛蔓延至全身,讓她幾乎要窒息而亡,好在那么多年她都獨自過來了,如今能相見已經讓她十分滿足了,也許這也算是不薄了吧……
“這么晚了還不睡么?”
院中的海棠花前突然多了個天青色的身影,帶著幾分隨意的笑意在他臉上綻放開來,耶律錦秋猛然一抬頭,怔愣了片刻隨后伸手“啪”地關上了面前的窗戶,背過身去靠在窗戶上大口的喘著氣,她感覺自己的心已經快要跳出來了!
院子里的夏侯云凌想起來今日用膳時她被追問得無語的模樣,忍不住笑出聲來,爽朗的笑聲傳進了里屋聽得耶律錦秋心底一陣悲涼,靠著窗戶的身子也慢慢地靠著墻壁滑坐在了地上。
于他而言自己不過是個陌生人,即便是他記得又如何?他們也不過是在十九年前相處過半年的熟人,是她兩個兒子的爹而已……
“咚咚咚!”
敲門的聲音傳來,不等她回答耳邊已經響起了一陣細碎的腳步聲,很輕卻又透著堅定,向她的方向走了過來,耶律錦秋微微閉了下眼,抬手抹了下眼角的淚,深吸了一口氣。
“唔……你、做什么?”
突然之間雙腳離地,眩暈感傳來讓她覺得有種毛骨悚然的感覺,即便是她在無數個日夜里在夢里見到他這般將自己抱起來,如今還是覺得不夠真實,甚至她寧愿這是在夢里。
“地上涼,怎么還像個孩子一樣?”
夏侯云凌微微蹙了下眉,語氣有著幾分探究更多的卻是不滿的責怪,聽得耶律錦秋頭皮發麻,比其他這般對自己好她更愿意他如同這半個月一般對自己疏離,那樣的話她就會把他當做是陌生人,曾經熟悉的陌生人,那樣的話她也不會這么心痛……
“我沒讓你進來……”想來想去她似乎只有這個理由能說得出口了,的確,他們只是曾經很熟,如今只是陌生人而已。
夏侯云凌轉頭瞥了一眼懷里還在發呆的女子,輕笑出聲來,帶著十足的慵懶意味和調笑道:“嗯,所以我這算是不請自來了,沒有人逼我回來,也沒有人跟我說知道我身上有胎記,更沒有人要我負責……”
“你!”耶律錦秋瞪著眼伸手捂住了他的嘴,臉上卻燒了起來,想著自己當時見到他之后開口第一句話就是威脅他,也不由自主的后悔起來,畢竟她又不是這么缺男人……
被他捂住嘴的人似乎也不著急,只是沖著她笑了起來,微揚的眉帶著十足的挑釁和驕傲,還有幾分得意的模樣,看得她失了神,她之所以這么確定這個家伙就是那個她找了十九年的人,就是因為這樣一雙眼睛,明明狡詐如狐卻又純凈得如同孩子的眼睛,迷失了她的一生。
夏侯云凌見她又失神了,微微擰了下眉,即使他記不起來她的樣貌,也記不起來他們究竟有過什么樣的過去,可是他見到她的第一面起,就莫名的熟悉,那種就像是習慣了這而十年如一日的等待一般的熟悉,他知道他等的人已經來了,兩人都陷入了半月前的回憶中。
朔方城內,清涼湖畔的一所宅院內,耶律錦秋不由自主地走了進去,空無一人的宅院看起來干凈整潔,除了微微泛著舊色的屋檐和磚瓦,一切都和二十年前一模一樣。
干燥而微涼的空氣帶著舒爽的味道,濃郁的曼陀羅香味讓她幾乎挪不開腳,直直的朝著后院的花園中走了過去。
滿園綻放的曼陀羅和紫羅蘭依舊還是那個模樣,讓人不忍直視的美,逼人而又傲慢。
直到她循著記憶走到了那透明的琉璃花房外面,見到那抹熟悉的天青色身影,心底的悵然再也得不到紓解和安慰,滿眼的淚奪眶而出,朝著那個熟悉的身影狂奔過去,哪怕那只是一個夢又如何?
立在畫房前面賞花的夏侯云凌還未來得及轉身便已經被突然闖入的陌生人抱了個滿懷,他有些驚訝地轉身看向面前這個看起來極為年輕的女子,這二十年來他獨自居住在這兒,沒有一個朋友,卻隱約記得自己承諾過一個極為重要的人,要在這里等她……
陌生的熟悉感讓他沒有立即伸手推開面前的冰冷女子,被她身上的寒冰真氣激得險些腿軟,半晌才又鎮定下來,微微揚了嘴角跟她說話。
“姑娘是否認錯人了?”
夏侯云凌沒找到合適的詞語來描述眼前的女子,于他而言這般美得驚心動魄的女子若是已經嫁人了是極為可惜的,況且她這會兒還抱著他不肯松手,所以他思來想去只好叫姑娘了,畢竟若是叫夫人的話,他自己也很難堪……
抱著他的耶律錦秋手上一顫,第一反應便是他不認得自己?他居然不認得自己?而后她的手也一點點松開,深吸了一口氣往后退了幾步而后站定,眼睛卻一直未離開他的臉,她在確定自己是不是人錯了人。
夏侯云凌被她盯的有些不好意思,畢竟他已經二十年沒有同外界有什么接觸了,當初他放棄東辰太子的身份起,他身邊的人便已經都遣散了,獨自來了這朔方城,只有十一年前回過京陵一次,那一次是因為母妃過世……
“你、叫什么?”
耶律錦秋微微揚了下眉,見他眼中陌生而好奇地目光也心存疑惑,若是他失憶了,那么這些年她遍尋不到他人的原因也說得通了吧,可是他若是不想認自己呢?耶律錦秋閉了下眼,伸手抹干了眼角的淚,臉上又恢復了一副桀驁不羈的模樣,看得眼前的男子幾乎傻眼。
“在下夏云凌,不知姑娘來尋何人,可是走錯了地方?”
夏侯云凌微微笑了笑沖她一拱手,她身上的衣裳是典型的西域胡服,寬袍窄袖,短靴和環佩叮當,臉上也有面紗,因此辨認不出來她的年齡,可他卻知道她并非是十幾歲的少女,因為她的發髻畢竟是與少女發髻不同的。
耶律錦秋盯著他一字一句的說完,突然上前幾步直接站在了他面前,兩人面對面的距離也不過只有三寸,并且因為身高懸殊并不大,幾乎是平視……
夏侯云凌已經被這個突然出現的女子驚到了很多次,都被她強抱過了,這會兒這般距離他也覺得有什么,然而女子接下得來的話卻讓他幾乎大吃一驚。
“夏侯云凌,我來找你!你欠我的東西什么時候還呢?使用你的人來還還是用你的命來還?你選吧!”
耶律錦秋盯著他的眼睛,見他一雙眼眸里沒有半分對自己的回憶,有的只是探究和好奇,心底的怒氣也涌了上來,渾身的罡氣都釋放了出來,寒冰真氣幾乎將琉璃花房外的水池凍結了起來,而對面的人卻是一動不動,只是驚訝地張了張嘴。
“怎么?二十年前你毀了我的清白就消失不見了,我辛苦替你生了兩個兒子,如今長子都成親了你還不想還債么?還是說你想用命來還?”
她步步緊逼朝他面前又邁了一步,夏侯云凌則是驚得往后退了一步,他以為這個世界上再也不會有人直呼他的名字,因為知道他存在的人除了夏侯云天以外都死了,沒想到這個女子她認識自己……
“二十年前?”他疑惑地皺了眉,這些年他不是沒懷疑過,可是無論怎么做他都沒有那一年的記憶,一點兒也想不起來,弟弟說他是因為父皇過世打擊太大才忘記的……
耶律錦秋見他果然沒映像心底一痛,繼而厲聲道:“你身上有一塊半月牙型的紅色胎記,你喜歡紫色曼陀羅花,因為你能抵消你身上的戾氣讓你覺得安寧。”
夏侯云凌震驚的看著眼前說話的女子,見她陌生而絕美的臉上泛著痛色他也不由自主的頭痛了起來,甚至有幾分心痛,這種陌生的熟悉感讓他心底一喜,繼而笑了起來。
“你是說你曾經認識我嗎?對于二十年前我的記憶是一片空白,可是我真的有兩個兒子嗎?那么你跟我又是什么關系呢?”
耶律錦秋被他問得一滯,是啊,他們又算是什么關系呢?舊情人?還是其他……
“嗯,他們都長大了,不如你隨我回京陵看看他們吧,畢竟是你的孩子?!?
她突然鎮定了不少,想來不過是上天對她開了個玩笑,既然找到人了就帶他回京陵去,讓小蝶看看他能不能治好,若是他能想起來他們才有未來可言,若是不能,都是命!
……
里屋愣住的兩個人都陷在自己的思緒里拔不出來,直到耶律錦秋回過神來才發現自己窩在他懷里一動不動似乎已經許久,再轉頭看夏侯云凌似乎也在想著什么,驚得一下子彈了起來,飛速跑到床榻里側,拉著錦被往身上一裹又不說話了。
夏侯云凌被她這么一動作也回過神來,微揚的嘴角睨著她滿眼的都是笑意,低聲道:“我雖然不喜京陵但是卻覺得洛王府住得很舒心,不如一直住在這兒如何?”
耶律錦秋被他這沒頭沒腦的話激得忘了方才的事情,低聲道:“你愿意住在這兒明日讓懿兒給你準備院子,別半夜三更的跑到我窗外嚇人,容易嚇出病來的?!闭f著她還伸手拍了拍在自己的胸口,一副我很受驚的模樣。
“嚇人嗎?”
夏侯云凌將臉朝著她微微湊近了幾分,幾乎是整個人傾斜地俯身在她床榻上,笑道:“若是我長得嚇人的話,那么那日夫人為何撲進了我懷里呢?還是說東辰禮儀何時這般開放了?即便是我二十年未出過朔方城,這些小事兒也還是記得的呢……”
他說著低低地笑了起來,微啞的聲音帶著幾分慵懶和隨意,聽的耶律錦秋咬了下牙,笑道:“很!嚇!人!大半夜的窗戶外面突然出現一個人,我還以為是哪里的艷鬼呢……”
她自顧自地笑了起來,沒錯就是個艷鬼!無比香艷卻又飄渺不定的艷鬼,她以為此生再也見不到的艷鬼!
夏侯云凌一聽她竟然說自己是“艷鬼”也不禁啞然,然而他心底的壞心思卻也油然而生,帶著幾分負氣的意味,一點點地靠近她道:“那么,既然是艷鬼,今晚夫人就要小心鬼壓床了,不過想來還是鬼上身比較可怕些…… ”
說著他往床榻外側一趟,好死不死的壓在了大部分錦被上,耶律錦秋被他這般無賴的舉動驚得啞口無言,想來想去她也不能跑到隔壁去敲兒子的門說他們那個不負責任的爹爬到她床上來了……
“我若是怕鬼,就活不到今日了?!彼裏o比怨念的扔下一句話,和衣躺在里側睡了,還伸手推了幾下壓著被子的夏侯云凌,見怎么推也不動,她便也不理他了,扯著被角蓋上雙眼一閉便睡覺。
夏侯云凌半支著腦袋側著身看著她,嘴角微微揚著似乎在想什么,耶律錦秋被他看得后背發涼,閉著的眼睛輕顫著,心里也緊張到了極致。
這半個月以來,即便是他們每日都在一起用膳,兩人的距離也都同陌生人沒什么差別,馬車上也是各自一個軟榻互相不妨礙,今日他卻突然跑到自己房里來,究竟是要做什么?
“艷鬼這么盯著你瞧,你就睡的著么?”夏侯云凌突然開口道,極其不滿的語氣就像是一個被拋棄的孩子一般,狹長的眸子透著幾分玩味和慵懶,還有這二十年的日復一日的思念。
即使他失去了那短暫的一年的記憶,他卻明白那一年定然發生過十分重要的事情,以致于他明白自己必須回到朔方城清涼湖邊的宅子里去,他不再執迷于自由的天空,卻喜歡上了那一片紫羅蘭花海……
耶律錦秋任命的轉過臉來,郁悶之極的臉上突然綻放出笑意道:“我跟你很熟嗎?你這么堂而皇之的躺在我床上,是想被兒子笑掉大牙嗎?”
起初她心底的思念都被現實打破了,她如今也明白如果他沒有那段記憶,他們永遠都只能是陌生人,她不再是十五歲,已經沒有了年少無知的輕狂和勇氣,也沒有了再奮不顧身的勇氣……
“嗯……”夏侯云凌皺了下眉,思索著她這句話的意思,而后笑道:“那么我們都不說的話,他們不就不知道了?”
耶律錦秋被他這話氣的抬腳便踹了過去,夏侯云凌眼疾手快直接握住了她的腳踝阻止了她的暴力攻擊,接著再順勢一拽,耶律錦秋直接摔在了床榻上,并且還是十分不雅的大字……
“你!”
被他這么無賴的一鬧,本就性子活潑的耶律錦秋也生氣了,一翻身雙腿絞住他的手便徑自伸手去夠枕頭下面的匕首,夏侯云凌眼疾手快再一次扯住她的腳踝將人拖了回來,即便是千年寒鐵打造的鋒利匕首近在眼前她也沒能摸到半分,一生氣反手又拍了過去,用了五成的內力。
“啊——”
她的掌風已經到了他胸前,然而他若是伸手去擋的話說不定會傷了她,于是夏侯云凌索性硬接下來這一掌,手卻還是死死地拽著她腳踝不放。
“怎么了?傷到那兒了?”耶律錦秋回頭便見到他嘴角涌出來的鮮血,她最近一直很想揍他卻一直沒找到機會,今日真的揍了心里又莫名的心慌,她心里還是舍不得的吧,即便她恨他忘了自己……
夏侯云凌呆望著眼前放大的絕色小臉,她眼底的慌張和驚懼,以及伸向自己唇邊的柔荑,猛然伸手將她拽進了懷里,再也不想放開她,哪怕他這一生都想不起來他們的曾經,他也知道自己心里一直在痛,他等了十九年的人就是眼前的這個女子,這些年她過得應該很苦……
“秋兒,你恨我嗎?”
耶律錦秋今夜第二次被他嚇到了,第一次是方才他抱起她的時候,然而只是片刻她的心就軟了,只不過還是十分最硬。
“放手,不然我就將你扔出去,明日讓懿兒的影衛過來守著院子,你搬出去!”
夏侯云凌被她的話逗得一樂,嘴角也勾了起來,摟著她的手收緊了幾分,輕聲道:“懿兒的影衛們一起上也沒用,這十九年我獨自住在朔方城里,除了等待就只剩下練功了,畢竟我自己甚至不知道在等待什么人,那個人會不會回來……”
聞言,耶律錦秋掙扎的手輕了幾分,想著方才他輕易地被自己打傷,偏過頭去給他擦著嘴角的血跡,嘆了口氣望進了他的眼睛里。
“我尋了你七年,因為懿兒和出塵是雙生子,只能將出塵給妹妹撫養,好在妹夫是個開明的人,他們為了抱住出塵的命,將親生子送去了耶律家,那七年每一日我都在擔心被別人發現這個秘密,每一日都四處探查你的下落,東辰境內幾乎沒有落下的地方,遍尋不見……”
耶律錦秋苦笑了一下,當年她提心吊膽的在那深宮之中,為了保全幼子尋找心愛之人的下落,她參與了那一出出深宮的爭斗,她因此幫助皇后殺了皇長子,讓本是二皇子的夏侯泰坐上了太子的寶座,她陷害當時的太子府的寵妃驚了她的胎,用一條艷美鮮活的生命掩飾她足月產下一雙兒子的事情,對外宣稱早產……
“我獨自在這深宮之中,沒有親人和姐妹,只有虎視眈眈的敵人,為了掩飾他們的出生殺了很多人,雙手站滿了鮮血,整整七年卻尋不到半點你的消息,我以為你已經不在這世上了,所以我請求蒼無涯將懿兒培養成為最優秀的皇子,我要報復夏侯云天,我要看著他死去的時候知道坐上那個位子的人不是他的親生子……”
她的眼中都是淚水,七年的步步為營從她進太子府見到夏侯云天的第一眼起,她就已經開始謀劃一切,她慶幸自己跟著怪醫學過用毒,否則那一次次的危機她一次也躲不過,更不必說保全她的孩子們活下來了。
夏侯云凌閉了下眼,輕輕地拍著她的背,伸手一點點地給她擦著臉上的淚,心里也一陣陣痛了起來,原來那一年他錯過了的不只是一個要等待的人,而是她這一生之中最重要的東西,是他的一切……
“打我吧,都是因為我忘記了你,才會讓你受這些苦,打我吧,你心里能好受些……”夏侯云凌聲音暗啞,眼里染上了無盡的黑,狹長的眼眸里都是痛苦,見她這樣痛苦他的心也越來越痛。
“呵、你還是和以前一樣呢,我一生氣就讓我打你,明知道我打不過……”耶律錦秋無奈的嘆了口氣,突然笑了笑,伸手輕撫上他胸前剛才受傷的地方,“還疼嗎?為什么不躲呢,你知道我不是故意想打你的?!?
“嗯,我知道你不是有意的,但是我卻不想放開你,即使我什么都不記得,還是不想放開,見到你難過我的心更痛……”夏侯云凌垂著眼瞼說道,一邊安撫的拍著她的背。
“真是傻呢9是那么傻……”耶律錦秋破涕為笑,咬著唇看著他,十九年的等待到現在她才覺得沒有遺憾,就算是他再也記不起來又如何呢?她可以慢慢地告訴他他們以前的事,讓他一點點的記住他們的從前,一直到頭發花白,同穴而葬。
“我以前也這樣嗎?那么傻是如何將你騙到手的呢?”夏侯云凌微微揚了下唇,似乎對她說自己傻的事情十分不滿,卻又沒有反駁。
這半個月他每日都會見到她看著自己的臉發呆,卻又一個字也不肯跟他說他們的過去,今日既然她肯告訴自己,那么他一定要都問個清楚,那兩個性子跟他如出一轍的小子必然是他的兒子沒錯了,但是他之所以愿意跟她回來卻是因為她這個人本身……
耶律錦秋抿了下唇,笑道:“二十年前又個叫夏云凌的傻小子,在朔方城外的沙漠里遇到了馬賊,功夫不錯卻從沒見過沙漠,被一幫馬賊帶進了沙漠深處險些渴死,路過的我救了他一命,然后他便賴著我不走了?!?
夏侯云凌忍不住笑了起來,慌忙點頭道:“像是我會做的事情,這么美的姑娘若是放走了就不知道去哪兒尋了,這是大智若愚怎么是傻呢?”說著他還一臉促狹的捏了捏耶律錦秋的臉,低低地笑著一副得逞的模樣。
“你這人……”耶律錦秋微微紅了臉往后退了些,卻被他又拉回懷里,兩人靠坐在床柱上低聲說著話。
“嗯,很傻很無賴么?接著說,把這些年我錯過的事都告訴我……”夏侯云凌抿了下唇伸手環住身前的女子,即使是現在她臉上還戴著面紗他也知道她的長相,那一雙墨黑的眼眸下面是一張怎樣絕色的臉!
耶律錦秋搖了搖頭緩緩道:“后來你跟了我一個月我們就慢慢地熟了起來,在之后就買下了朔方城里的那個院子,在花園里種滿了曼陀羅和紫羅蘭,我們在那兒住了半年,我只知道你叫夏云凌,是東辰京陵人士,別的一無所知?!?
夏侯云凌點了點頭,他的身份除了蒼無涯和小蝶之外,應該是無人知曉了,帶著幾分歉意道:“那個時候我不是有意要欺瞞你,因為我將太子之位讓給了夏侯云天,永不再回京陵……”
“嗯,我知道的,后來都知道了?!币慑\秋看了一眼夏侯云凌,接著道:“突然有一日你跟我說,你想回京陵,你要風風光光地娶我進門,不會讓我跟你躲在朔方城過一輩子,因為我父王重病,便答應了你,自己也回了耶律家,一個月后等來的并不是你的人,卻是和親東辰太子的詔書?!?
夏侯云凌皺了下眉,眼中的思慮更深了幾分,輕嘆道:“對不起,秋兒……”
“我本就是逃婚離開的家,那個時候本想再次逃跑的,可是父王年紀大了,樓蘭王對我耶律一族的地盤早就虎視眈眈,兄弟年幼……但這些都不是我答應的原因,是因為東辰使者交給我一幅畫像——你的畫像!”
她嘴角浮現出一絲嘲諷,夏侯云天就是這樣偷梁換柱地讓她自愿嫁到了東辰來,可憐的是她第一眼便認出來他不是她!
夏侯云凌這下也明白了為何他會失去那一年的記憶,無論他的好弟弟對他做了什么,他都奪走了他唯一的幸福,他最重要的愛人和孩子。
“秋兒,是我對不起你們母子,若不是我識人不淑也不會還得你提心吊膽這么多年……”他的手已經我成了拳頭,額角上的青筋也一根根凸現出來,眼中的同色更甚,狹長的眼眸卻越發的凌厲起來。
二十一年前,他以為作為影子的弟弟躲藏在暗處這么多年已經十分委屈,所以他本就對這皇位不甚在意,干脆讓他當了太子,而他自己則是游歷四方見識這天地浩大,殊不知他夏侯云天想要的原來是一切,他的一切……
“只有七年而已,那個時候我幾乎以為你真的再也不會出現,突然有一日,貞靜皇太后病重,彌留之時我沒讓宮人通報便直接走進了太后的后殿之中,后來卻因為文皇后在香爐里動了手腳,我險些暈了過去,隱約聽見夏侯云天和一個男子說話,卻聽得不夠真切,如今想來,那個時候與他說話的人應該是你吧……”
耶律錦秋搖了搖頭,那一日若不是文皇后的香,她也不會在偏殿睡著,不過若是她沒睡著的話,她也不能在這么近的地方見到他,哪怕只是隱約聽到了上聲音。
夏侯云凌睜大了眼睛,許久點了點頭,“那一日母妃彌留之際,我回去送她,卻不想夏侯云天大怒責怪我為何不守承諾私自回京,我于他爭執了起來卻沒有多想別的事情,當日我還未離開皇宮便聽聞未央宮大火,你跟懿兒就是那個時候……”
狹長的眼眸中盡是淚水,他不想強忍著不流淚卻也哭不出聲來,若是他有意思懷疑去查探的話,他們一家人也許就能早一些見面。
“嗯,這些年我一直沒想明白的地方也是這個了,一直以為未央宮大火是后宮宮妃爭寵的把戲,卻不想這把火竟然是夏侯云天放的呢,不過也好,我終究是逃離了那個黃金牢籠,哪怕是長睡不醒,只是可憐了懿兒年幼,這些年獨自撐過來……”
耶律錦秋哽咽道,她雖然因為火毒沒解沉睡在千年寒潭之下,頭腦卻是清醒至極的,出塵和懿兒陪在她身邊的說的每一句話他都能聽到,還有懿兒師門的那些孩子們,照顧她的人很多,她并不寂寞,只是心里始終牽掛著消失的夏侯云凌。
“秋兒……秋兒……”夏侯云凌死死地將她禁錮在懷里,他生怕這一次一放手她就消失不見,他怕他抓不住這短暫的幸福,這平淡如水的二十年,孤獨寂寥的二十年等待,這一切都是值得的。
心結解開的兩個人低聲傾訴著這剪不斷的情思,天邊的殘月也漸漸地落下,天白漸漸泛起了魚肚白,青灰的天空變得明亮起來。
辰時三刻,夏侯懿扶著南宮墨雪往隔壁的院落過來,見耶律錦秋院子里沒有一個人影,偏頭看了一眼屋頂上的影衛。
“母親用過早膳了嗎?父親呢?”
影衛立即飛身下來,恭敬地朝著夏侯懿和南宮墨雪施了一禮,低聲道:“夫人還未起身,老爺……也還未起身。”
南宮墨雪和夏侯懿見影衛神色奇怪,點頭示意他先下去,兩人直接朝著正房走了過去,打算挨個叫醒他們,畢竟今日去鳳府是要緊的事。
耶律錦秋之前在這兒也住了一段日子,向來早起的人今日卻睡了懶覺,莫不是因為這一次去朔方城累著了?
“今日去鳳府,讓鳳嵐給母親燉些藥膳吧,許是這段日子路途奔波過于勞累了。”南宮墨雪惦記著鳳嵐做的藥膳,大家都知道說起藥膳一定是鳳嵐那個家伙做的最好吃,也不知道他一個大男人整天學那些做什么……
“好啊,正好讓他給你也做幾個適合的藥膳,順便將方子拿回來,讓府里的廚娘學著做。”夏侯懿笑了笑表示同意,自家媳婦兒也該好好補補了,這小身板都瘦了一圈了。
說話間兩人已經走到了耶律錦秋的門外,夏侯懿伸手敲了門,安靜地等著里面人的回話,因為耶律錦秋不喜歡有人跟在自己身后,因此她房內是不安排丫鬟的,再加上她身份特殊,因此這院子里外都是影衛來照顧,影衛昨晚見到夏侯云凌進了她的房,就是給他們一萬個膽子,他們也不敢進去……
里屋一直到辰時才睡著的兩個人被外面的敲門聲驚醒,雖然是極不情愿十分困倦,但是耶律錦秋還是應了一聲。
“如今幾時了?”
她動了動渾身酸痛的身子,還是歲月不饒人啊,只是通宵聊了一宿這身子骨就快要散架了,也不知道等著的幾十年之后會成什么模樣……
“辰時三刻了母親,您準備一下,咱們還要去鳳府呢,我們去叫醒父親,路上用些點心吧。”
夏侯懿恭敬地答道,一邊說著一邊拉著南宮墨雪往偏房走去,昨日雪兒給父親準備的房間就在母親旁邊,怎么也沒起來呢……
耶律錦秋聽到他說父親,一下子緊張了起來,轉頭瞥了一眼睡得雷打不動的夏侯云凌,咬著唇在想是直接堵住他的嘴呢還是索性打暈了的好?
一早便醒過來的夏侯云凌假寐著,慵懶的神色看起來真的像是在睡覺一般,斜飛入鬢的俊眉微微挑著,似乎是在笑。
耶律錦秋糾結了片刻,立即伸手點了下夏侯云凌身上的穴,他這會兒不想醒都不行了,肩上酸得他眼淚都出來了,他的小秋兒急了……
“快點往后窗出去,回你的房間去!”耶律錦秋見他醒了急忙命令道,見夏侯云凌斜睨著她不語便伸手推了他一下,“快去?。≤矁焊┭绢^去你房門口叫你了……”
這邊話還沒說完,門外的南宮墨雪和夏侯懿已經到了偏房的門外,同樣還是夏侯懿恭敬地道:“父親起身了嗎?咱們今日要去鳳府,這會兒起身吧?!?
南宮墨雪見他乖巧的模樣忍不住笑出了聲來,想著這廝每日磋磨自己卻在父母面前那么乖,心里又有幾分不滿。
正屋里的夏侯云凌瞥著瞪著他的耶律錦秋,嘴角的笑意也越來越深,突然他開口道:“嗯,你們先出去吧,我們一會兒就過來?!?
耶律錦秋甚至忘記了伸手捂他的嘴,等他說完了這句話才慌忙去捂,臉上凈是驚悚的神色,仿佛她真的大白日里見到了艷鬼……
站在偏房門外的夏侯懿和南宮墨雪也一愣,他們都是習武之人,對聲音本就敏感,方才父親的聲音很明顯不是從他們站立的這個偏房里傳出來的,分明是從——母親的屋里傳出來的……
南宮墨雪和夏侯懿長大了嘴對視著,甚至忘了回答,正房里的夏侯云凌卻伸手去了一旁的新衣遞給耶律錦秋,見她怒視著自己也笑了起來。
“生氣了?這么容易生氣的話,那日在朔方城又是怎么說出來我身上有胎記的呢?”夏侯云凌好整以暇的說道,還一邊給耶律錦秋穿著衣裳。
原本要離開的夏侯懿和南宮墨雪又是一怔,兩人密音道:“你猜父親的胎記在什么地方?”
夏侯懿見她一臉好奇的模樣伸手揉了下她的腦袋,密音回道:“咱們偷聽不就知道了……”
于是,兩個無比好奇卻沒什么**觀念的夫妻偷偷的隱藏了身上的氣息躲在花園里豎著耳朵聽著正房里的聲音,房頂上的影衛早已經不知道躲到哪兒去了,主子做壞事他們最好是躲遠一點……
里屋的耶律錦秋咬著唇瞪著給她穿衣裳的夏侯云凌,面色也紅了幾分道:“難不成你身上的胎記很多人見過么?”說完她心底又是一陣哀嚎,這廝簡直是為了逼瘋她而生的,當年若不是因為貪那美酒春江月,她也不會酒后……
夏侯云凌被她問的大笑起來,有意逗弄她道:“是啊,很多人看到過的,怎么,這個你要好奇?那我給你說說……”
“不要!誰媳知道!”耶律錦秋被他那句很多人看到過氣得不輕,明明當年他對那事就是一副什么都很生疏的樣子,還裝什么老道……不過,她又想起來那個月牙胎記的位置,面色也是一紅。
見她不高興了,夏侯云凌仔細地給她整理了一下肩上的衣裳,笑道:“母后和父皇還有乳娘都見過,還有小時候伺候的小太監福全,不是很多人么?嗯,還有……”夏侯云凌的眼神在她身上繞了一圈,沒有說出來,然而那個意思卻不明而喻了,自然還有她。
耶律錦秋如今也明白他故意逗自己,撅著嘴咬著牙道:“也不是每個人的胎記都長在泄上的,你還真是會挑地方呢!”
躲在花園里的兩個人險些笑噴了出來,都憋著笑紅著臉悄悄地往外挪這身子,父親和母親的功夫都十分了得,他們也不敢造次……
夏侯云凌瞥了一眼花園里搖曳生姿的牡丹,低笑著將唇湊到她耳邊道:“既然你對我的胎記這么感興趣,不如我稍微犧牲一下讓你再看看如何?”
梳妝臺前剛坐下的耶律錦秋被他的話激得跳了起來,面色卻更紅了幾分怒道:“你莫不是發燒了?這般輕狂的話也說得出口,還真是……”
“哈哈哈哈哈哈……”
夏侯云凌見她惱了便不再逗她,只是突然推開窗戶閃身飛向花園中,腳尖一點地再一折身手里領著兩個人落回到了耶律錦秋面前。
被抓包的夏侯懿和他家夫人都縮著脖子尷尬地站在里屋,耶律錦秋張了張嘴卻什么都沒說出來,這下子丟臉丟到兒子和兒媳面前了……
夏侯懿和南宮墨雪對視了一眼同時笑了起來,只見夏侯懿臉上沒有半分尷尬地道:“父親功夫了得,不過拎著我媳婦兒這事兒下次還是別做了,她有三個月身孕了。”
耶律錦秋也瞪了夏侯云凌一眼,伸手拉著南宮墨雪坐了下來,輕聲道:“坐下壓壓驚?!?
南宮墨雪陪笑道:“母親花園的牡丹開得正好,方才多看了兩眼,想著母親跟父親出來一道兒去鳳府呢!”
耶律錦秋再次回頭瞪了夏侯云凌一眼,親切的回答道:“雪丫頭小心身子,過會兒去鳳府讓鳳嵐小子給你做藥膳補補。”果然,大家都已經將鳳嵐看成了藥童和廚子這一類了,可憐的孩子……
折騰到巳時一刻,一家人終于上了馬車往鳳府去了,馬車行到洛王府大門口卻聽到有聲音在爭執,似乎十分不滿。
夏侯懿推開車窗往外看去,只見洛王府大門外站著四名管家打扮的男子,正在同洛王府的管家理論這什么,見狀他嘴角不屑的勾了起來,真實些不知死活的家伙!
“黛影,停車!”夏侯懿關上車窗說道,趕車的黛影也即使停下來馬車,站在王府門口的四名管家突然停下來爭吵,齊齊轉頭看向這倆華貴的馬車。
為首的一名年紀稍長的管家眼角帶了幾分笑意,他就知道若是鬧起來洛王定然不得不出面干預,畢竟洛王極寵清靈公主,卻也不甘違背皇命!
洛王府的管家微微一笑,想來王爺也受不了這般苛待,這不知天高地厚的四家人,只能怪他們看不清了……
“洛管家,發生了什么事,為何在這兒喧嘩?”
夏侯懿立在馬車邊上打量著面前的被指婚四名側妃家的四個管家,似笑非笑的臉上帶著幾分慵懶和不耐,還有幾分不滿。
“回王爺的話,是、是圣上指婚的四家來人了,分別派了管家前來取王爺的生辰八字,說是想商量一下這幾日那一日日子比較好……”
洛管家伸手摸了下額角的汗水,懿王可是比世子爺更狠辣的角兒,他看著他們兄弟長大,不會不明白他們的心思,昨日王爺就已經吩咐過了這四家送人來直接送到京郊別院去就可,不必經過王妃,更不能讓旁的女人臟了洛王府的地兒,他們今日便迫不及待的來鬧開了,當真是自己往刀口上撞呢……
“本王怎么不知道本王又多了四名王妃,要本王的生辰八字,那是誰想越過清靈去呢?”夏侯懿半瞇著眼說道,站在他對面的四名管家一下子便縮了脖子,垂著頭不敢言語。
“奴才們見過王爺!”四人硬著頭皮跪下行禮,見這個軟硬不吃的洛王,也重新審視起他們的判斷來。
夏侯懿微微抬了下眉毛道:“嗯,都起吧,你們哪兒來的回哪兒去,洛王府不是誰都能撒野的地方?!苯袢账χ?,沒工夫收拾他們,但也不容許他們在這兒鬧起來。
洛管家見他忙著出門也會意道:“四位請回吧,既然是圣上賜給我家王爺的側妃,那么一切事宜自然是我家王爺來辦,給位是否越俎代庖了呢,沒得讓人看了笑話!”
夏侯懿見處理了轉身上了馬車離開了,留在原地的四人若有所思的上馬車回府去稟報了,畢竟這事兒關乎他們全族的將來,若是能攀上洛王府這條大船,日后一族興旺自然是不用操心了。
南宮墨雪見他臉色不大好,從敘爐上倒了杯花茶遞了過去,“喏,暖暖手?!?
夏侯云凌和耶律錦秋還因為剛才的事情別扭著,兩人低聲說著話倒也沒注意對面兩個孩子的神色。
趕車的黛影心情無比舒暢的甩著鞭子,馬車里有四個人和兩個人就是不一樣??!若是夫人和老爺能常住在洛王府多好啊……
京郊西二百里,皇陵。
五月初一,太子妃文舒蘭下葬皇陵邊上的龍脊山。
文氏一族上下幾千人聚集在龍脊山上,唯有夏侯泰獨自立在山頂上久久不能離去,面前只有那一座空寂的孤冢,終究他還是負了她,那個曾經靈動而聰慧的女子,他自小當做妹妹青梅竹馬的女子……
“太子爺,天色不早了,再不啟程咱們便要走夜路了……”青衣心腹太監提醒道,太子妃去了這些日子太子爺每一連著好幾日都不曾用膳,日漸消瘦下去了,如今再不好生照顧恐怕就要病倒了。
夏侯泰似乎沒聽到他的話,立在墓道入口處,里面的千斤石已放下,她生前喜愛的東西也都一樣不落下的放了進去,可是他心底卻憎惡自己,憎惡文氏一族的可惡嘴臉,甚至不想再去為他們爭斗……
“讓他們都走吧,我再留一會兒,再留一會兒?!?
夏侯泰嘲諷的看了一眼站在不遠處顫顫巍巍準備著趕回家用晚膳的文氏親族,那些人永遠只懂得利用他來謀取他們的利益,從不考慮他也只是個普通人,有血有肉也有感情,哪怕舒蘭是他們的親人,除了她的母親以外,恐怕也沒人會記得這個可憐的女子了。
文皇后立在不遠處,原本她貴為皇后是不必來的,可是舒蘭這孩子是她自小便看著長大的,如今她沒了,她心里也不是滋味,最后一程自然是要來送,本以為她這個兒子跟他爹一樣寡情薄幸,如今看來她的兒子還是像她多一些……
“泰兒,回吧,外祖他們年紀大了,經不起走夜路……”文皇后本想勸他幾句,卻不知道該怎么開口,過不了多久母族定然會送來新的太子妃,而舒蘭也定然會被他們忘記。
夏侯泰回頭看里一眼容色憔悴一身素白的文皇后,再慢慢地轉向不遠處空地上文氏一族焦躁不安的人群,嘴角的諷刺也變得殘忍起來,嘴角拉開一個更加諷刺的弧度。
“母后說大家等不及了?想回家用晚膳?”他的音調極為和藹,難得地沒有怒氣和玩世不恭的模樣,甚至多了幾分親切,文皇后卻是一驚,嘆了口氣。
文氏一族為首的幾名族長長老和有些名望的命婦都一副長輩的模樣自居,紛紛點頭,這小子比他那個老爹聽話多了呢,雖然死了個丫頭,不過換來皇長孫也是值得的,他們文氏一族馬上就要掌握主動了。
“太子爺圣明9請太子爺上馬車回城吧,天色不早了呢!”
文家現任的族長也是夏侯泰親舅舅的嫡長子恭敬地說道,語氣雖然恭敬卻透著不耐,其他人也是這個模樣,看得夏侯泰心底又寒了幾分,為了利益臉親兄妹也如此……
“本太子的確圣明!所以才會聽信你們的話讓太醫給舒蘭催產,否則她也不會丟了性命!”夏侯泰銳利的眼光在為首的人臉上一個個劃過,這些人他們都是舒蘭最親的人,卻不顧她的生死只想著他們的榮華富貴!
“文氏一族昌盛數百年,靠的都是祖宗記下來的蔭蔽,而如今,你們!一個個都狼子野心不滿足于現在的權勢,你們步步為營籌謀多年為的不就是這滔天權勢一世榮華么?本宮是瞎了眼聽信了你們的話!”
夏侯泰甩袖朝著陵墓的入口出走去,遠遠的他的話眾人也聽不真切,只是聽得出來太子大怒,而站在他面前的文皇后卻是聽了個一清二楚,她連忙轉身讓身邊的心腹大宮女過去通傳族里的人回京,她自己卻愣在了原地,心里五味陳雜。
這么多年的后宮爭斗她之所以能活到今日全是仰仗了自己的太后姑母,她大半輩子沒想明白的道理自己的兒子卻已經想明白了,可是他們文氏一族樹大招風根基深厚,無論泰兒他愿不愿意,他們都是一體的,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娘娘,已經吩咐文家主家人都回了,太子妃的娘已經暈過去了,也叫人好生照看著送回去了?!?
心腹大宮女走到文皇后面前稟報,躊躇著是否勸她也回宮,畢竟過了百日之后皇長孫就要被送進相國寺了,這會兒孩子跟著墨小側妃倒也無事,只怕蓮皇貴妃那邊生出什么亂子來……
“最近,金蓮宮里的那位是不是太閑了?”
文皇后輕輕拭了下眼角的淚,她只有不斷的變得殘忍才能在這后宮之中屹立不倒,德妃舍了她的孩子,換來一世平安,辰妃舍了她十皇子的前程,換來了榮寵半生,而她,舍了她的一切,換來文氏一族的安泰和泰兒的皇位……
“回娘娘的話,近日蓮皇貴妃的確是折騰的緊,上次陷害娘娘毒害十七皇子一事剛過,皇貴妃便打殺了她宮里的所有人,一個不剩!說是金蓮宮里有別宮的內奸,全都是在金蓮宮里打殺的,聽說慘叫聲從金蓮宮里傳了三日夜……”
大宮女瑟縮了一下脖子,想來那位皇貴妃也是個很辣的,以前只覺得她手段很辣,如今是真的心狠手辣了呢!
文皇后彎了下唇角,諷刺道:“比起二十年前未央宮里的那位,梁青蓮她還弱得很……”文皇后幽幽的嘆了口氣,二十年前那個令太子府里的所有女人妒忌,令天下女人妒忌的女子,那才是真正的狠辣呢!
幸好那個女子已經死了,不然她真的不知道她們動起手來,夏侯云天會如何?
大宮女聞言一怔,她入宮的十日不算短了,從文家過來的時候正好是未央宮大火之后,聽聞那個傾國傾城的女子有著凡間不該有的容貌,美得驚心動魄,她嫁入太子府時,當時還是太子的皇上一月未離開過她的院子,可惜這些卻終究只是傳言……
夏侯泰呆立在墓前,嘲諷的看著墓碑上那些歌功頌德的話語,再一想到他那失去了母親的可憐長女,心底一軟。
“回宮!”
夏侯泰身后的心腹太監連忙喝道:“太子起駕回宮——”
文皇后長舒了一口氣,轉身扶著宮女的手臂往前方的鳳攆走去,心底釋然了許多。
申時,東宮。
角落里的八角香爐內焚燒著淡淡的青草香,因著這殿里有兩個孩子的緣故,墨家姐妹十分注意平日里使用的東西,她們卻沒注意到襁褓里的皇長孫已經被人調換過了。
墨大側妃抱著蝎主逗著,這個孩子名譽上是她們姐妹的,實際上生母已亡自然也是她們姐妹的,至于云側妃的孩子,終究是晚了幾個月,也正不過她們姐妹的。
孩子“啊啊”地叫著,金尊玉貴的天家孩子自自然是比別的孩子都要受寵,即便是皇上下命百日之后讓皇長孫去相國寺帶發修行,墨小側妃也求得了太后的同意,讓她守著孩子長大,畢竟是自己的親骨肉……
送葬回宮的夏侯泰并沒有直接踏進夕霞殿里逗弄孩子,只是遠遠地聽著殿里嬰孩的聲音,而后轉身遠遠地離去了。
五月里的頭一日,即便到了晚上也熱得緊,太陽西斜在天邊染出絢爛的晚霞,透著緋色無邊。
今日被趕出洛王府的賜婚的四家并沒有再一次上門自討沒趣,幾個當家主母都聚在一起喝了一下午的茶,然而卻沒有她們各自的女兒。
洛王確實是不同于任何親王的存在,也是他們無論如何也要巴結的對象,四家主母商量了一個下午,最終決定明日一早便直接將女兒們送進洛王府,既然洛王想安撫身份高貴的清靈公主,那么她們便讓他做個好丈夫,只是哪個男人敵得過溫香軟玉在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