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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湛作為郭淼身邊的人,在府衙里也是拿著常例,他其實并不缺錢,徐家在吳新的店鋪賬目經他的手,每半年匯總給遠在蜀地的舅舅,另有郭淼給他月例,郭莘有多少,他就有多少。即使如此,該拿的名外錢他一兩也不敢少拿,他深知水至清則無魚的道理,這些在官場上早已被看做規則,常規陋習,不遵循就是違反規則,要受到猜忌和掣肘,一天都呆不下去,可巧他生來是個會做人的,上下逢源,如魚得水。
但凡事也要有原則,唆訟買證、串供改案、貪藏枉法的錢他不會收,非但不收,還無比厭惡,盡量杜絕。
現在有人拿百姓救命的糧食做手腳,就太缺德了,劉推官恨得臉色發紫,打算盤的手都在顫抖,徐湛提筆記賬都恨不能撕了賬本。更不用說郭淼,將自己關在內房里,幾個時辰沒有聲響。
距天亮還早,下州縣突擊檢查的書辦衙役們相繼回來,將賬目匯總上報,情況與府里糧倉一般無二,牽扯幾十余名官吏紛紛下獄,常年交易的幾家糧商被查封,亦難解郭淼心頭之恨。
事已至此,抓緊買糧才是關鍵。韞州府是官場上出了名的老大難,難以牧守和治理,它繁華富庶,文脈昌盛,巨室云集,但問題就出在巨室上,這些所謂賢卿大夫之家,百年以來血脈繁衍,在韞州根深蒂固,在朝中靠山穩固,且子孫鮮有賢者。一遇災年,他們便與糧商勾結,囤積居奇,哄抬糧價,從中牟取暴利。
劉推官狠狠撥算著算盤,頹然道:“從雨季開始,洪災的謠言四起,米價從一兩三錢漲到了二兩八錢,待咱們盤庫的舉動一走,恐怕還要漲,這個時候買糧,砸鍋賣鐵也做不到。”
郭淼點頭表示無奈,手指用力摁揉太陽穴,發出幾聲深咳,怕是這些天的忙碌,得了風寒。他用濃重的鼻音吩咐:“天亮以后,將各家糧商帶到府衙來,無論如何也要弄清緣由。誰的過錯誰來承擔,拒絕配合的全部收押。”
劉推官應了,又勸慰道:“大人連日勞累,下午還要去行轅議事,先去后面小憩一會吧。”
徐湛也忙站起來,扶他去后堂休息。郭淼忍住咳嗽,拍著他肩膀囑咐:“如果林部堂對你有微詞,下午就別跟著去了,好好讀書。”
“是。”徐湛應下,一時間也不知道該怎樣面對林知望。服侍郭淼躺下,徐湛到外間守著,趴在圓桌上瞇一會兒。
大抵真是累了,徐湛做了很奇怪的夢,夢中踏雪弄梅的少婦從畫里走出來看著他,沒有說話,滿目怨恨,一步步向他走來,徐湛害怕,一步步往后退,想要解釋前一晚并非有意打擾她的香魂,卻說不出話來,嚇得張口呼救,從夢中驚醒,一身冷汗。
昏暗的燭光搖曳閃爍,徐湛摘下燈罩,將分叉的燭芯剪掉,天色在黎明前格外黑暗,徐湛聽到屋里的咳喘聲,輕輕走進去,見郭淼咳嗽難止,正出虛汗,雙目緊閉,痛苦的蠕動著喉結。徐湛心道不好,先生身體一向不錯,竟會在這時候生病。
徐湛打了盆溫水,浸濕帕子搭在郭淼頭上,盤算著天亮后找郎中來,在床邊侍候了一夜。
天亮了,外面幾聲梆響,是喊先生起床用的,隨從進來時,郭淼的額頭已經不那么燙了,臉色也好了許多,徐湛不敢大意,忙交代隨從去請郎中。
劉推官已經早過來了,聽聞府尊身體不適,到后堂來探望。見徐湛豎食指放到唇邊,示意他小聲,出去再說。
“上上下下都在說,生子當如徐澄言,”劉推官攜徐湛一同出來,不由贊賞道:“你與大人情同父子,真是大人的福氣,他日你師徒必然成為一段佳話。”
徐澄言,有了表字就不能再叫名字了,還真有些不習慣。
“大人謬贊了,只求無愧本心爾。”徐湛苦笑一下,心道他巴不得當郭淼是父親,也好過那陰陽怪氣的林知望。
劉推官面露憂色:“幾個糧商都過來了,各州縣的都來了。”
徐湛一驚,真夠早的!
“事情多大,他們心中都有數,一大早不請自來,現在已在花廳候著了。”
徐湛望一眼里屋道:“咱們先過去吧,這種小事,別驚擾先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