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移督直隸
李鴻章指揮淮軍鎮壓了捻軍,用貧苦人民的鮮血換得了太子太保、協辦大學士的頭銜,按常理,似應感到欣慰,但事實上恰恰相反。他具有豐富的政治經驗和歷史知識,懂得以慈禧為首的清廷對于自己是既倚重又壓制,隨著捻軍的潰敗和淮軍的勢盛,必將加劇自己同清廷的緊張關系。清廷把直隸和兩江這兩個關系南北大局的總督桂冠,分別授予“剿捻敗將”曾國藩和“威望過輕”的馬新貽(字谷山),諭令自詡為“剿捻功臣”的李鴻章來京陛見,并催促因“剿捻”而進入近畿的淮軍撤回黃河以南。凡此種種,使李鴻章切實感到清廷疑忌之深和自身處境之險,因而決意仿效湘軍攻陷天京后曾國藩的做法,裁兵自斂,持盈保泰。他一面奏請陸續裁撤淮軍;一面向朋僚表露“撤軍歸農”之意。他致函馬新貽說:
弟為養此軍,平中原之賊,而冒中外之不韙,吳人之怨,今幸句當已了,撤軍歸農是吾素志,此后扁舟垂釣,不復與聞軍事,可告無罪。或謂宜留驍健,以備后患,滌相亦請留二萬余人,未知主人翁能不憚煩否?
①所謂“撤軍歸農”云云,實際上是李鴻章對清廷玩弄的一種以退為進的策略,他既想保留淮軍精銳,又欲鞏固已有權勢,并沒有放棄軍權、退隱山林之意。后來他致函摯友郭嵩燾說:“鴻章于捻平時,亦欲抽身,躊躇四顧,無可與言,姑就疆事,與為委蛇。”
②1868年10月5日李鴻章抵京入覲。他在北京逗留將近一月,首次拜謁慈禧和同治,被賜予紫禁城內騎馬如儀。他還訪親問友,會見軍機大臣奕?、文祥、寶等權貴。他向當軸陳述了自己對國事的看法,進言“軍國以一事權為要”,并推崇郭嵩燾“通達夷務治體”,“請召用京秩為宜”。他還進一步了解了清廷核心人物的心態及其對淮軍和曾國藩的意向。他致函丁寶楨說:“內意慮左帥難了西事,欲留敝軍以作后勁”
③。他通報曾國藩說:“側聞天語,留待撤軍議定再行北上。樞廷自恭邸以次,皆屬鴻章赴金陵勸駕,并商籌善后各事。……內意必欲吾師坐鎮畿疆,入都后必有不可中止之勢,望預為籌備。”
④從這些信件中可以看出,清廷決意讓曾國藩議定撤軍事宜,然后移督直隸,并令李鴻章保留部分淮軍,以備“助左平回”。11月1日李鴻章出京南下,沿途照料各營,直至12月9日始抵南京,曾國藩親自出城迎接。李鴻章與曾國藩、馬新貽會籌淮軍撤留事宜,決定裁遣馬步50營,藉以緩解清廷疑忌:并以“中原甫定,南北尚有伏莽,百戰勁旅必須酌留鎮壓”
①為由,奏請保留75營,其中銘軍20余營留防直魯交界,以備曾國藩履任后調遣,慶、勛兩軍20余營駐防江蘇,交馬新貽調遣;自帶郭松林武毅軍、周盛傳盛軍和親軍槍炮隊等19營赴鄂,以資鈐制。后因潘鼎新回任山東藩司,留鼎軍7營分防魯境。經過“剿捻”戰役,淮軍防區從江蘇一省而擴展至蘇、鄂、直、魯四省。直、魯為畿輔重地,蘇、鄂為財富之區。淮軍酌留精銳3萬,并獲得優厚地理條件,從而為李鴻章淮系政治勢力的膨脹奠定了基礎。
①李鴻章:《復馬谷山制軍》,《李文忠公全書》,朋僚函稿,卷8,第51頁。
②李鴻章:《復郭筠仙中丞》,《李文忠公全書》,朋僚函稿,卷9,第5頁。
③李鴻章:《復丁稚璜宮保》,《李文忠公全書》,朋僚函稿,卷8,第53頁。
④李鴻章:《復曾相》,《李文忠公全書》,朋僚函稿,卷8,第53,54頁。
①李鴻章:《復吳仲仙制軍》,《李文忠公全書》,朋僚函稿,卷8,第56頁。
南京會商之后,曾國藩啟程北上,就任直督;李鴻章始則返鄉省親,繼而于1869年2月抵達武昌,接任湖廣總督。起初他因“諸務生疏”,“塵牘山積,殊形竭蹶”,甚至無暇給“四方舊好”“一通尺素”。后來他更為淮軍的衰敗而焦慮不安。劉銘傳、潘鼎新、郭松林及其所部,是淮軍的主力。
李鴻章說:“吾軍惟三君為大枝,諸將以三君為最大且老也”。
②然而除郭松林外,劉、潘二人卻相繼辭官,劉氏拒赴直隸提督之任,潘氏不愿奉旨赴左宗棠軍營差遣。李鴻章致函曾國藩說:“近來淮將暮氣頗深,紛紛乞退,鴻章忝竊虛譽,每懼兵事不得脫身,舊部日漸零落,勢難再興,致負期許。”
③正當淮將紛紛乞退之際,李鴻章奉命入川查辦四川總督吳棠被參案。云貴總督劉岳昭參幼吳棠赴任擾索、收受屬員規禮、賣缺賣差、調濟私人、收受滇撫差官饋貽。孿鴻章深知吳棠“圣眷頗隆”,查辦“殊難下手”,因而始則磨磨蹭蹭,6月29日接到命令,8月9日從武昌動身,10月22日才抵達成都;繼而草率結案,11月6日就奏上《查復吳棠參案折》,說所參各節,均屬空言,在籍紳士僉稱吳棠善政宜民。李鴻章曲意包庇吳棠,正中慈禧下懷,致使被告蒙混過關,而原告卻受到申斥處分。
1870年2月,李鴻章回到武昌不久,便奉旨督辦貴州軍務,鎮壓苗民起義,由李瀚章署理湖廣總督。李鴻章對清廷的決策,十分反感,分別致函潘鼎新、曾國藩大發牢騷:“昨奉旨馳赴貴州,督辦軍務,但令整頓川湘援黔各軍,酌調舊部,并未撥給何處實餉。甘軍歲得餉九百萬,鄙人南征無足重輕之地,乃可不名一錢耶?”
①“軍興二十年,尚不知兵餉為何事,若只身前往即可了賊者。”
②他上奏清廷,強調餉事、地勢軍情、采辦轉運困難,不宜貿然前往,懇請“勿責速效”,表示“俟李瀚章到鄂交替,并后路籌有規模,即行啟程,由湘赴黔”。
正當李鴻章故作遲回之際,陜西形勢發生突變,回民義軍擊斃湘軍悍將劉松山,挺進陜西榆綏延各屬,大有同當地所謂“土匪潰勇”聯合抗清之勢。
3月中旬清廷決定移緩就急,飭令李鴻章揮師援陜。其實,李鴻章既不愿“南征”,也不愿“北指”。如果說,他不愿“南征”,主要是因為視貴州為“無足重輕之地”,那么他不愿“北指”,就主要是左宗棠的緣故了。左、李各爭雄長,左宗棠把西北視作禁臠,以鎮壓回民義軍為己任,對于李鴻章之來,“頗涉驚疑”,而李鴻章也不愿跟左宗棠共事,入陜“即覺味如嚼蠟”。李鴻章對待援陜之命,猶如援黔一樣,采取了拖延戰術,直至7月下旬才到達西安,并且聲稱“愿借防秦養拙,作壁上觀耳”。
①李鴻章到達西安僅僅七天,就接到“酌帶各軍克日起程馳赴近畿一帶相機駐扎”的密諭,如猿得芋,匆促成行,表示“在陜本為贅疣,藉此銷差,氓然無跡,壹意驅車渡河”
②。8月末李鴻章在獲鹿縣行次,接到調補直隸總督的上諭,“當即恭設香案望闕叩頭謝恩”。至此,李鴻章結束了在湖廣的任職。
李鴻章移督直隸,同兩個偶發事件有關。1870年6月21日天津發生了②《李鴻章致潘鼎新書札》,第81頁。
③李鴻章:《復曾相》,《李文忠公全書》,朋僚函稿,卷9,第16頁。
①《李鴻章致潘鼎新書札》,第84頁。
②李鴻章:《上曾相》,《李文忠公全書》,朋僚函稿,卷9,第31頁。
①李鴻章:《復馬谷山制軍》,《李文忠公全書》,朋僚函稿,卷10,第5頁。
②李鴻章:《復丁雨生中丞》,《李文忠公全書》,朋僚函稿,卷10,第22頁。
火燒望海樓教堂、毆斃法國領事豐大業等人的教案。奉命查辦的直隸總督曾國藩“謗議叢積”,舊病復發。天津教案尚未了結,江南又起波瀾。8月22日兩江總督馬新貽被張文祥刺殺,震動朝野。此事與裁撤之湘軍有關。面對如此嚴重的“內憂外患”,清廷不得不借重李鴻章及其淮軍。清廷起初是讓李鴻章移師入直,預防法國水師侵擾;繼而調李鴻章為直隸總督,以代替調任兩江總督的曾國藩,而湖廣總督一缺,則令李瀚章調補。這次人事變動,標志著在清朝的政治天平上,李鴻章壓倒了曾國藩。清廷讓曾國藩從直隸移督兩江,顯然是為了推卸天津教案辦理不善之責和借助其威望鎮撫“江表疆,東南財賦”
③。曾國藩辭讓不就,李鴻章致函勸慰:“谷山近事奇絕,亦向來所無。兩江理大物博,斷非師門莫辦。”
④“若七年秋不妄更動,或谷山僻在海濱,竟免斯厄。每讀負乘致寇之語,不禁瞿然。江介伏莽最多,非極威重,不足銷無形之隱慝也。”
⑤在這里,李鴻章公然把曾國藩、馬新貽的厄運,統統歸咎于1868年清廷人事安排的失誤,傾吐了長期郁積于心頭的不滿情緒。
清廷諭令李鴻章受代畿篆,意甚深遠。畿輔為首善之區,清朝統治中心。
直隸總督系疆臣之首,肩負拱衛京師、就近顧問之責。清廷讓李鴻章移督直隸,首先是想借重由他控制的淮軍。
1868年清廷曾因重視練軍,不愿勇營參與畿輔防務,而諭令淮軍移撤黃河以南。當時讓曾國藩移督直隸的目的之一,就是借重其經驗,整頓練軍。
直隸練軍,始建于1863年直隸總督劉長佑。他用湘軍營制辦法改造綠營兵勇,使之從綠營營汛中獨立出來,單獨成軍。共設6軍,每5營為1軍,軍有統領,下設文武翼長。
每營500人,6軍共15000人。直隸練軍雖經曾國藩進一步用湘軍勇營的治軍精神加以改造①,取得了一些成效,但仍無力單獨保護畿輔。而湘軍早已衰敗,曾國藩督直時并沒有嫡系武裝以作后盾,只得依恃淮系銘軍,擺脫“孤立無助”的困境。淮軍裝備和操練的近代化程度,超越所有清軍而獨占鱉頭,是當時最精銳的部隊。清廷環顧左右,認識到要確保京師安全,只有借重淮軍。李鴻章不僅是淮軍的統帥,而且具備外交的經驗和才能。正如工部尚書毛昶熙所說:李鴻章“昔在江南,曾能驅策洋將,使為我用。知己知彼,成竹在胸”
②。清廷以李代曾總督直隸,就是企圖依靠李鴻章及其淮軍安內攘外,防患固本。李鴻章深知清廷用意,也就更加“赤膽忠心保皇朝”了。
他上疏“恭謝天恩”,并陳述施政方略。他說:
茲蒙簡命,調任畿疆,值海防吃緊之秋,正臣職難寬之日。惟畿輔要區,為皇都拱衛,根本大計,綱紀攸關,稍存瞻顧之心,③李鴻章:《調任直隸謝恩折》,《李文忠公全書》,奏稿,卷16,第50頁。
④李鴻章:《復曾相》,《李文忠公全書》,朋僚函稿,卷10,第23頁。
⑤李鴻章:《皇曾相》,《李文忠公全書》,朋僚函稿,卷10,第23頁。
①曾國藩對劉長佑制定的直隸練軍章程進行了改革,簡文法,實行湘軍那樣簡單的營規;改變過去上下分權、層層牽制的辦法,實行事權專一;改革兵丁選拔辦法,練軍兵丁不再由底營負責挑選,練軍營官有獎拔之權;改變糧餉發放辦法,兵丁一旦挑入練營,即將底營餉額裁去,由練營統一發餉;馬步分立,馬匹一律改為私馬;取消5營為軍的編制,各軍所轄營數不等。(參閱皮明勇:《晚請“練軍”研究》,《近代史研究》,1988年第1期)②《籌辦夷務始末》(同治朝),卷77,第22頁。
即昧公忠之義。現在津案未結,河工待修,凡柔遠能邇、練軍、保民諸事,皆當規劃閎遠,非老成碩望如曾國藩不足以資鎮撫。特以江表疆,東南財賦,亟須得人而治。臣雖梼昧,何敢畏難諉卸,上負圣明。惟有勉竭愚忱,一守曾國藩舊章,實力講求,倍矢兢惕,以圖報稱而慰宸廑。
①在這里,李鴻章表示決心信守“公忠之義”,遵循曾國藩“舊章”,兢兢業業地作好外交、練兵、保民等各項工作,以報答清廷知遇之恩。
9月20日李鴻章到達天津。30日從曾國藩手中接受直隸總督關防印信,從此開始了歷時二十五年的直隸總督生涯。
李鴻章上任不久,直隸總督的權勢就有所擴大。10月10日工部尚書毛昶熙呈遞請撤三口通商大巨條陳一折,認為辦理外交通商事務大臣,脫離本省督撫而設專職,“有綏靖地方之責,無統轄文武之權”,地方官往往“坐視成敗”,不肯相助,以致發生嚴重問題,因而奏請撤銷三口通商大臣,所有洋務海防各事宜,著歸直隸總督經管,一如南洋通商大臣之例②。奕?等總署大臣遵旨議復,支持毛氏建議。11月12日上諭稱:
總理各國事務衙門奏,遵議毛昶熙請撤三口通商大臣條陳一折,洋務海防,本直隸總督應辦之事。前因東豫各省匪縱未靖,總督遠駐保定兼顧為難,特設三口通商大臣,駐津籌辦,系屬因時制宜。而現在情形,則天津洋務海防,較之保定省防,關系尤重,必須專歸總督一手經理,以免推諉而責專成。著照所議,三口通商大臣一缺,即行裁撤,所有洋務海防事宜,著歸直隸總督經營,照南洋通商大臣之例,頒給欽差大臣關防,以昭信守。
其山東登萊青道所管之東海關、奉天奉錫道所管之牛莊關,均歸該大臣統轄。
通商大臣業已裁撤,總督自當長駐津郡,就近彈壓,呼應較靈。并著照所議,將通商大臣衙署,改為直隸總督行館。每年于海口春融開凍后,移駐天津,至冬令封河,再回省城,如天津遇有要件,亦不必拘定封河回省之制。
①這次“改定章程”,既解決了直隸總督和三口通商大臣各自為政、互相掣肘的矛盾,使李鴻章身兼二職、“權一而責巨”;又解決了“省防”和“洋務海防”的戰略地位問題,使李鴻章的工作重心,從傳統的“保定省防”轉向“天津洋務海防”。清廷的決策,適應了國內外形墊的變化,有利于推進“洋務”活動和“海防”建設,防患固本。
對于清廷此次“變計”,李鴻章一則以喜,一則以憂。憂在“事煩責重,深虞叢脞貽誤”。他致函曾國藩,傾述“惴懼”之情:
通商海防各事歸并,權一而責巨,鴻章才力實不克勝,兼之內無代理箋奏之人,外無堪寄兵政之選。津保分駐,必誤地方,且亦疲于奔命。至三口陵夷已久,振刷為難。思之萬分惴懼,叢傍負咎在指顧間。尚求隨時教掖之。
②當然,憂慮并非主要傾向。李鴻章清醒地認識到出任內受清廷依寄、外而表率督撫的直隸總督、北洋大臣要職,地位提高了,權勢增強了,因而興奮不已,特地向李鶴章表示“兄以深沐皇恩,遇事必再三慎重。”
③他遵旨酌議應辦事宜,認為“天下大勢,首重畿輔”,清廷此次“變計”,“詢屬未雨綢①李鴻章:《調任直隸謝恩折》,《李文忠公全書》,奏稿,卷16,第50頁。
②《籌辦事務始末》(同治朝),卷77,第30—32頁。
①《大清穆宗毅皇帝實錄》,卷293,第8—10頁。
②李鴻章:《上曾相》,《李文忠公全書》,朋僚函稿,卷10,第26頁。
③李鴻章:《致鶴章》,《李鴻章尺牘》,第58頁。
繆之策”。目前最急者,須先添設津海關道一缺,專管中外交涉事件及新、鈔兩關稅務,兼充直隸總督海防行營翼長。至于選將、練兵、籌備海防一節,“尤為目今要務”。畿輔重地,形勢嚴峻,“外人窺伺,內匪竊發,刻刻堪虞”,而綠營官兵腐敗不堪,從中挑選加餉操練,“外貌即似整齊,實恐難當大敵”。因此,他一面奏調淮軍“為拱衛畿捕之師”,一面整飭練軍,裝備近代槍炮,增加洋槍教官,努力提高其戰斗力。平時以淮軍守衛海口,練軍鎮守內地要沖,一旦外敵入侵,練軍也被調往沿海助戰。
李鴻章深知“備位近畿”,必得“要路之助”,方能立足。然而,他環顧左右,觸緒增悲。他師事近卅年、“患難相依最久,艱難時局賴共支持”
的曾國藩,不幸于1872年3月突然病逝,這使他“憂悸欲絕”,“夜闌依斗,輒用愀然”。此時此刻,他只能表示繼承乃師衣缽,使“薪盡火傳”,卻再也得不到“仙逝”者的余蔭了。他原先所賴以疏通慈禧的奕?,也江河日下,“晃蕩不能立足”。慈禧對奕?采取兩面政策,既讓他主持“權而要”的軍機處和總理衙門,又利用頑固派奕譞、李鴻藻牽制他。奕譞是道光第七子,奕?異母兄弟,慈禧妹夫,1851年封為醇郡王,1872年晉封醇親王。慈禧把他拉過來,使之由奕?的支持者變為反對者。奕譞“疾其兄之專權,久有眈眈之意”。李鴻藻(直隸高陽人,字寄云,號蘭孫),咸豐進士,1861年詔為太子載淳師傅,1864年摧內閣學士,署戶部尚書。慈禧于1865年底把他派入軍機處,使之同奕?唱反調。奕?“當國,陰行肅順政策,親用漢臣”,李鴻章“尤所倚賴”
①。然而,奕譞、李鴻藻卻秉承慈禧意旨,抑制奕?及其所“倚賴”的李鴻章。1875年1月同治載淳病死,慈禧為了繼續垂簾聽政,獨攬大權,強立奕譞之子、年僅四歲的載湉為帝,改元光緒。奕譞“挾太上之尊,樹用私人,結黨相傾,恭王之勢漸孤”
①。李鴻藻也依仗軍機大臣的職權和門生故舊眾多的條件,“引薦端士”,把大批新進的御史、翰林聚結在自己周圍,壯大聲勢。這些人自視甚高,大膽敢言,議論風發,專事搏擊,號稱“清流”,有“四諫”、“十朋”等名稱。其中張之洞、張佩綸尤為李鴻藻所器重。張之洞(字孝達,號香濤,晚號抱冰,同治進士)歷任翰林院侍講學土、內閣學士等職。張佩綸(字幼樵,又字簣齋,同治進士)歷任侍講、署都察院左副都御史等職。他們都是直隸人,李鴻藻籍隸高陽,張之洞祖籍南皮,張佩綸家鄉豐潤,固結門戶,相互利用。時人有云:“二張一李,內外唱和,張則挾李以為重,李則餌張以為用,窺探朝旨,廣結黨援”
②,“排斥異己”,主張整飭紀綱,反對列強侵凌,但對“師夷長技”則因人而異。
清流派的崛起,并不是清政府允許議政的表現,清流派成員也絕不是真能改革朝政、抵抗侵略、打倒權貴的勇士。相反地,清流派是從封建統治階級內部洋務派與頑固派、湘系集團和淮系集團斗爭的夾縫里鉆出來的一種輿論力量,實質上是清朝統治者面臨危機時進行調節的工具,是掌握最高統治權的慈禧操縱不同政治派系力量天平上的砝碼,而其主要傾向則是暗中放任“清流”議論時政,當作“公論”、“清議”來牽制奕?、李鴻章等洋務派。因而在同光之際,針對奕?、李鴻章的政朝迭起。
1872年御史李宏謨奏請直隸添設巡撫。11月28日邸鈔刊登上諭說:“御①劉體智:《異辭錄》,卷2,第22頁。
①胡思敬:《審國病書》,近代中國史料叢編,第445輯,第1257頁。
②李慈銘:《越縵堂日記》,詹詹錄,下,第32頁。
史李宏謨奏直隸政務日煩請添設巡撫一折,著軍機大臣會同該部議奏”
③。按清制,早在乾隆二十八年就裁撤了直隸巡撫,巡撫事務由總督兼任。李鴻章就任直督兼北洋大臣剛剛兩年,李宏謨就奏請直隸添設巡撫,顯然意在削弱李之權勢,牽制李之作為。敏感的李鴻章,一眼就看穿了個中奧秘。他致函友人,大發牢騷:
直省添設巡撫,言者三條,細按均未著實。吏治須藩臬幫助,巡撫只多一辦例稿之人,即多一意見掣肘之人。軍務本總督專責,巡撫無兵亦不知兵,從何策應?河工雖欽差大臣防護,亦不能不潰決。京官不識外事,偏又喜談外事,言之娓娓動聽,絲毫不關要害。若為復設三口游說,更為詭詐難測,官民皆窮,萬萬供養不起。曾文正于歸并通商時,曾力持不可添巡撫之議。
不料舊話重提,新樣大翻,潞公識慮迥超庸眾,諒能主持一切。鴻章私幸議準,即常駐津門,作一局中閑人,進退綽有余裕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