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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真打起來,是避也避不開的。逐漸打的血光飛濺,掠過月貞的眼角。她正過臉來一瞧,桂姨娘的腰臀已被打得血肉模糊,討饒哭喊的聲音漸漸垂沉下去,直到只剩下幾縷有氣無力的哼聲。
隔扇門外站滿了圍觀的人,都是老宅里的下人。老宅畢竟是老了,連這里的下人也多半是些四十往上的人,張張面孔被歲月抹得格外的平靜,平靜得冷漠。
人昏死過去了,板子仍在捭棁,打在皮肉上,發出“啪啪”的響聲,是浸著血的,所以聲音聽起來分外冰冷。兩個打人的管事臉上,也都是冷漠的表情。
月貞坐在那里,疑心自己臉上也是同他們一樣的表情。她感覺自己的血流去了他們身上,他們的血也流來了她的身上,她在同這百年老宅里的雕梁畫棟逐漸融會貫通。
倘或還有一點不能相融的,就是此時此刻,她又想到了疾。一想到他,她心里忽然翻騰起熱烈的酸楚,那是有溫度的,這溫度,使她在一片冰冷木然的面孔中流出淚來。
琴太太聽見她抽泣,斜來目光。那冷漠的余光里,似乎看見年輕時候的自己。也有過害怕與不安,也曾具慈悲與憐憫,不過最后都是落到麻木的人堆里。
她相信月貞也會走向這結局,想到這里,心里便得到安慰。
晚飯時候,月貞還有些呆呆的,琴太太向馮媽笑她,“瞧我們月貞,頭一回見這陣仗,嚇了一跳,這會還有些回不過神來呢。”
馮媽一壁從食盒里端出各色精致的菜碟,一壁同琴太太打趣,“我們貞大奶奶到底是年輕媳婦,沒見過血光,嚇著了也是難免的。大奶奶,快吃飯,吃些東西下去沖一沖那陣惡心。”
月貞身上冷冰冰的,抬頭見二人的笑臉,更是打了個寒顫。她忙端起面前的滾燙的雞湯喝了一口,才覺得胃里暖起來。
琴太太益發的慈愛體貼,親自往她飯碗里揀菜,“哎唷哎唷,慢點吃,仔細噎著了。”
馮媽道:“在廳上坐了這半日,想必是餓著了。”
兩個人你一言我一語地安慰著月貞,可月貞卻并沒有感到一絲安慰。
未幾見個婆子進來回話,“琴太太,已請了個大夫來給桂姨娘醫治了。”
月貞忙抬頭看著婆子,眼睛里似乎閃爍著一點期望。琴太太睇她一眼,擱下箸兒道:“大夫怎么說?”
“大夫說難好,看她的造化了。”
琴太太“噢”了一聲,又揀起箸兒,往月貞碗口敲了敲,“吃你的飯。”
那婆子退身出去,月貞調轉臉來,又對上琴太太與馮媽淡然的笑臉。在她們背后,是一張張古樸精致的家具,她們的笑就如同上頭的雕花,盡管惟妙惟肖,卻是死的。
第58章 迷歸路(八)
桂姨娘的事情辦完, 琴太太還不肯走,領著月貞又在老宅里多住了幾日, 像是有意在等待些什么。
這日一場海棠微雨, 深院無人,琴太太在榻上看幾處田田莊上的賬,月貞陪在一旁剝胡桃, 預備給她瀹胡桃茶和喝。室內只得翻賬篇子與剝胡桃的聲音,慢悠悠的“簌簌“聲,溫吞吞的“嗑哧”聲 , 仿佛是兩種平和的較量。
不一時見一婆子進來,還是來回桂姨娘那頭的話, “琴太太,桂姨娘只怕是不好了, 腰底下的肉都爛了, 血止不住地流,今日連水也吃不進去, 人一日有大半日是昏著不醒的。”
月貞心頭跳了跳, 握著捏胡桃的鉗子盯著那婆子看。琴太太卻是頭也未抬, 還在那里翻著賬篇子,“那就告訴大夫一聲,上些好藥。”
“一早就說過了,上的都是好藥,可大夫說傷勢太重, 又趕上炎天暑熱的,實在是難好。我看吶, 大概是到頭了。”
琴太太默了一默, 闔上了賬本, “好不好是她的造化,咱們還是該怎么治就怎么治。先把棺材預備下。”
那婆子又道:“棺材倒是有現成的,只是聽晁老管家說,二老太爺不許將這樣的人埋到咱們家的祖墳里,叫太太裁奪著,另找一處埋的地方。”
琴太太凝著眉看了馮媽一眼,“唷,這倒是,我怎么把這個忘了。你告訴老晁一聲,在山上隨便揀一塊地方,現挖個墳。”
馮媽按話吩咐那婆子,轉頭端上來兩碗冰鎮梅湯,在榻上坐著與琴太太閑話,“這女人吶身子骨就是弱,經不住打。就說那個給送到衙門去的男的,也是挨了一百板子,抬回來的時候一樣是血呼啦撒的,可今日人家就能吃得進去飯了。”
與其說是男人女人的差別,不如說是服侍的人的差別。人家那頭,服侍的是親爹親娘,換湯換藥無不勤謹周到。桂姨娘這頭不過意思意思,使個老媽媽在跟前照看著,那照看也只是盯著她是死是活。
月貞心里這樣想著,便斗膽插了句嘴,“太太,我去瞧瞧她吧,看看她到底怎么樣。”
琴太太調轉眼來,在沉寂中猶豫了一會。怕月貞去瞧了,又生出那些沒用的好心。不過轉念一想,去給她瞧瞧也好,上回她看見唐姨娘死,后頭就老實了許多,少管了許多閑事。興許這一回,就能將她股子勁頭都磨沒了。
她便點點頭,“也好,免得人家說我們不顧做姨娘的死活。”
午晌還下著雨,細細密密的,幾乎聽不見動靜,卻在悄無聲息中,吞噬了前幾日的暑熱與炎日。月貞走到那間屋子里,四處都陰陰的,那張架子床更是黯然無關,像口還沒闔上蓋的棺材。
桂姨娘趴在上頭,也像是個死人。床圍子下頭的腳踏板上隔著木案盤,托著一碗稀飯,兩樣小菜。知道她吃不下,也仍給她送,這是本分的事。
飯菜卻都喂了蒼蠅,那兩只蒼蠅“嗡嗡”地盤飛在碗碟上頭,漸漸又飛去桂姨娘的腰臀上空打轉。屋子里有些血腥氣,月貞走上前去,趕走了蒼蠅,看見床上稠糊糊的,滿是混著藥藥膏子的血。
她心里有些振蕩,但還不至于害怕,躬著腰喊她:“桂姨娘?桂姨娘?姨娘?”
連喊數聲,桂姨娘才微微抬起眼來,見是月貞,她那雙迷蒙的眼睛便漸漸凝起一抹幽恨。其實她不該恨她的,但因月貞曾是她唯一的指望,指望落了空,自然就恨透了她。
她連抬頭的力氣也沒有了,只好把臉偏在枕上,張嘴也十分吃力,“我娘家來信了么?”
月貞把眼皮垂了垂,心內一片慘然,“沒有。太太倒是使人送信去了,還一并送去了一百兩銀子。”
說的與聽的都知道,這一百兩銀子送過去,就是買斷了桂姨娘的命,從此她是死是活,娘家人都不再會過問了。
她們彼此沉默著,都感到龐然的悲涼。
那兩只蒼蠅又飛回來,看不清到底是在哪里打轉,只聽見“嗡嗡”的聲音。桂姨娘仿佛親眼目睹自己的死亡,眼看著自己的身體上圍滿蛆蠅。
她那只露在枕上的眼睛提上來,盯著月貞,驀地笑了兩下,“你也會有這一天的。”
月貞知道她是怨恨自己,也沒有激憤地去計較,而是認真想了想,也認真地笑了笑,“不會的。我看人的眼光比你好。”
桂姨娘眼中遲緩地閃過一絲詫異,旋即有些不屑地笑起來,“我本來也不指望他能幫得上我什么忙。”
輪到月貞詫異了一下,“那你還和他好?”
桂姨娘連辯解的心也沒有了,冷笑了一聲,“我是霪婦嘛。”
別人都是這樣講的,月貞本來聽慣了,但此刻聽見這話從她自己嘴里說出來,她忽然一陣鼻酸她慢條條走到榻去坐著,對著朝床上望過來,很平靜,“你要死了。太太許我來,就是叫我來看著你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