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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海寧縣縣令祝家啊?!?
“他們家的小姐不是前兩年就出了閣了么?”
“我說的是他們家的二女兒,今年十七歲,小名嫣哥的?!?
做官的舍得把女兒嫁來做填房,不是看重了玉樸的勢,就是看重他們家的錢。
這也是人之常情,總要有一樣好處人家才肯嫁。琴太太笑了笑,“我們霖哥的事是該打算起來了,如今拋下兩個孩子在那里沒人管沒人顧的,也就是我們大奶奶得空照看著??伤膊贿^是兩只眼睛兩只手,到底有限?!?
周夫人道:“所以我才說這話啊,此刻打算起來,過二年出了先二奶奶的服,不是正好接進門來?”
“果然是好相貌?”
“那還有假?他們有門親戚在錢塘,前些時死了,太太帶著嫣哥來奔喪,就住在我們家!”
這頭有商有量,正給旁邊桌上的霖橋聽見了幾句。他攥緊了椅子的扶手,眼投到那虛虛實實的圍屏上去,耳朵里灌進來笙鼓弦樂,心里卻是空的。事情已經過去很久了,蕓娘這個人也慢慢少被人提起,連琴太太的厭惡與恨意都淡遠了,唯獨他的心還陷在過去不能自拔。
不過他這個人的心一向是沉默不語的,所以他也沒曾提起。今日卻感到胸口悶得厲害,他離席出來,欲出門往別處去吃酒。
才走到園中,就聽見蔣文興在后頭喊。他回首干笑幾聲,“原來是文兄弟,不在席上坐著吃酒,也跑出來做什么?”
蔣文興迎來作揖,“我有句話想與霖二哥商議。想必我這里承包茶山的事情霖二哥也聽鶴兄弟說了,眼下我已尋到了幾處合適的山頭,想請霖二哥改日陪同我去瞧瞧,我是頭回做茶葉買賣,有許多不懂的地方,還請霖二哥指教?!?
霖橋剪起兩手,笑眼朝四面舉一舉,又落回他身上,“我說你這個人,你要來搶我的生意,還要我指教你?”
“話不是這樣講,杭州做茶的人多了去,怎見得我就是要搶你霖二哥的生意?況且不叫霖二哥白指點,我和嚴大官人商量了,我們兩個都對產茶一竅不通,想請你霖二哥入伙,你金口玉言,傳授些經驗,就當做你下的本錢。你想想,以后賺了銀子,又不用入你們家的公賬,你就當是給瀾姑娘添份嫁妝?!?
蔣文興也不傻,忽然轉了主意,還不是聽見鶴年要做了郭家的女婿,與其日后同他們斗得個一敗涂地,還不如眼下投誠為上。
霖橋到底是生意人,這樣互惠互利的事情,也樂得做,橫豎他不過費點口舌,別的又不要他操心,便笑著應下,“文兄弟真是識時務者為俊杰。好,且看你們分我幾成利,我可不做虧本的買賣。”
“二哥放心,改日我同嚴大官人擺局請你,我們坐下來好商量。”
霖橋笑著掉身去了,手舉在肩頭朝他擺一擺。蔣文興就此也該返席的,卻不回去,只管在院中慢條條地逛。今日來的客多,況他從前是住在這里,遇見的下人也不去管他,招呼兩聲便隨他自己逛。
他看似是逛得漫無目的,其實心里是有目標的,只因在席上沒看見月貞,想她一定是躲到外頭來了,就像那一回她過生日,也是在席上坐不住。他要遇見她,也不知遇見了要說點什么,想著遇見自然而然就話可說。
走了一陣,恰在一處洞門前頭看見月貞,她在同一位管家婆子吩咐些什么,吩咐完便折身進來。兩旁栽著一片小山竹,她臉上映著被枝葉宰割得細碎的陽光,她眼里的神采也被時光宰割去了,有些空茫迷惘,時刻都在走神的樣子。
他陡地跳到她面前,才驚嚇起她眼里的波瀾。他笑了下,“想什么呢,只顧發呆?!?
月貞快著把四下里看看,掉回來橫他一眼,“你快離我遠些,省得叫人看見說閑話。”
他把那雙有些奸猾氣的美目朝四面環顧一回,“誰看見?一個人都沒有?!?
月貞只管快著腳往前走,蔣文興只管恬不知恥地跟著。月貞越走越快,實在快不過他,倏地止住腳,眉心扣得死緊,“你有沒有意思?老早就說開的事情你還來糾纏什么?你要是憋著勁想害死我,倒不用這么費心,索性現在就跟我回廳上去,當著大家伙的面把從前的事說一說,豈不干凈利落?”
說著假意要拽他的袖管子,“走,反正我是不怕死,死了倒干凈,省得給你訛上。走!”
蔣文興倏地給她扯動怒火,反握住她的手腕,將她拽進那片密竹后頭的墻根底下。月貞掙扎了幾回,死活掙不開,便提腳踹他,“你還要不要臉?!”
這話令人很受刺激,蔣文興所剩無多的體面又再脫落了一層,他哼了聲,嘲諷道:“你要臉,你要臉當初也不會與我茍且。怎么,如今你改頭換面,當真要做起貞潔烈女來了?我告訴你,晚了!”
他將她兩手撳在墻上,整個人壓制住她,埋頭親了下去。他以為很了解她的身.體,也了解她鎖在身.體里那縷不守規矩的靈魂。他總還在往事中拔不出腿來。
作者有話說:
鶴年:考驗你的時候到了啊~
月貞:我懂,我懂。
第78章 花有恨(八)
往事畢竟已是往事了, 什么都在跟著光陰往前走,心還陷在過去里, 有什么用?月貞盯著竹梢上的一小撮陽光, 心里卻在想她與鶴年事情也似乎淪為了一段不為人知的往事。
那么除了她自己,誰還能來證明她是愛過他的?因此寂寞倒不緊要了,反倒成了她用來緬懷他的一片無人能涉足的禁地。
她需要圈起這么一塊地方, 用來存放他們的故事。那么即便他走到更大的世界里去,把這段故事漸漸遺忘,她也有地方珍藏。因此這地方得是清清靜靜的, 沒有旁的打擾。
蔣文興親了她一會,見她遲遲沒什么反應, 漸漸就無力地松開了手。他看著她的眼睛,覺得她眼里的神采在退縮, 縮到一個他不能到之處。他好笑起來, “鶴兄弟要成親了,難不成你還要為他守貞?”
月貞有剎那的茫然, 眼珠子晃一晃, 自己也是稀里糊涂地低下頭去, “我沒想為誰守貞,我不過想為我自己的心守一守?!?
蔣文興一時說不出話來,笑著退了幾步,背搽著那些刺刺拉拉的竹枝,搽得心是細細密密的疼。沒有比這更傷人的了, 她甘愿把自己圈在那些規矩里,只為了懷念別人。
他心里既有些瞧不起她, 又無可阻擋地嫉妒著鶴年, 因此嘲弄的笑臉上帶著復雜的恨意, “你從前可不是這樣的人,你從前才不會想這樣多?!?
月貞瞟他一眼道:“人總是會變的嘛?!?
“你就是真變成個貞潔烈女也是等不到他的。對一個男人來說,女人有的是,能夠成就功名利祿的機會卻不多,沒有哪個男人會輕易放掉擺在眼前的機會?!?
月貞緩緩鄭重了臉色,像是說給自己聽,“我沒有在等。和你說不清,反正從今往后我們各自的苦,各自熬吧?!?
言訖她要走,蔣文興掣住她一條胳膊,苦澀地笑了,“可我的苦都是與你有關的。”
說出這樣的話對他來說已是個壯舉,他從前說想要娶她,以及再從前那些不厭其煩的糾纏,都是帶著威逼賭氣的成分,很難讓人見幾分真心。唯獨說到苦,最易見真情,因為是把最脆弱難堪的地方揭給人看,貶低了自己,抬高了別人。
可有什么辦法,月貞也自己的苦,她無力地笑了下,“那我也愛莫能助?!?
她由密匝匝的細竹間鉆出來,慢慢往廳回去。不一時蔣文興也返回席上,兩個人一前一后,當著空著一段時間。
這間隙不會引起旁人疑心,卻在琴太太眼中,有些此地無銀三百兩的意思。
比及黃昏宴散,賓客各自歸家,琴太太不放心,將月貞叫到屋里說話。琴太太繃了一天的笑臉,衣裳又重,釵環壓得腦袋沉,早是疲憊不堪。歪在榻上便是滿面倦色,說話也是有氣無力,“我看那蔣文興對你還是沒安什么好心,往后還是少請他到家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