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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讓你舒服嗎。”
“你親親我,求你……再親親我……”
喻瑤堅持不了閉上眼的時候,拉過諾諾,吻在他唇上,燈光在他雙眸間短暫滑過,里面深暗欲滴,像狂涌的墨和血,她含糊地說了一句:“諾諾,別哭啊……”
他熾熱的手蓋住她眼睛,有水痕滴在他指縫間,緩緩滲到她的眼角,也像流淚一樣滑下去。
喻瑤最后那點清醒意志消散掉,安靜地在他懷里累到昏睡,過了許久,房間里叫人面紅耳赤的聲音漸小,窗簾細細的縫隙外,黑沉天色有了一絲亮,他緩慢移開手,借著墻角微弱的那片昏黃光線,垂眸看她。
他目光一寸寸描摹過喻瑤的五官,繃緊的手指抓住她枕頭兩側,輕軟布料發出很小的撕裂聲。
那個當成夢一樣,只能隱忍著,深埋在不能讓任何人知曉的骨血深處,他拿命去換也在所不惜的人。
此刻乖順地窩在他臂彎里。
躺在他身下。
從深秋到春末,他住進她的家,做她心愛的小狗,追著她纏著她,凜冽寒夜里的病床上,成為她全心交付的戀人,從零點到現在,他又擁有了她的全部。
他是她一聲一聲喚著的諾諾。
但他也是……
幽暗房間中,凌亂的大床上,空氣里還滿是狂熱的旖旎。
他低下身,把喻瑤抱住,環著她細窄的腰,扣緊她汗濕的后腦,壓向自己劇震到疼痛的胸腔。
他也是容野。
喻瑤最厭惡的,在她從小到大的印象中,從未給過她任何一絲好感的那頭陰暗豺狼。
純白底下掩蓋的所有暗紅全數被喚醒,復蘇到他身體里,腦中那些對撞的剜痛逐漸平靜下去,再怎么抗拒,再掙扎著想做被喻瑤深愛的諾諾,他該有的心智記憶也還是回來了。
二十幾年的容野和走過三個季節的諾諾,在一幅傷痕累累的身軀中艱難地融合。
容野鼻息混亂,低喘著靠向床頭,把喻瑤摟到身上,扯過被子將自己和她纏在一起,長睫半掩的眼瞳里溢滿沉暗血色。
諾諾是她的愛人,容野卻連一個走近她的資格都沒有過。
一無所有的人根本不是那只失智小狗,是他。
連一個名字,姓氏,活下來的機會,這些人人天生該得到的東西,于他而言都是奢侈。
他生來并不姓容,而是姓秦。
他母親容子妍是容家眾星捧月的千金,自小被灌輸婚姻必須實現家族價值的思想,容子妍反抗失敗,被說一不二的父親聯姻嫁給了秦家的長子秦歷城。
秦家那時如日中天,秦歷城也一直明目張膽地追求容子妍,被甩臉拒絕多次,還是強取豪奪地娶回家,百般寵著,盼望快點有一個孩子能拴住她的心。
孩子確實是有了,但容子妍偷偷想打掉,是秦歷城哄她生下孩子就答應離婚,才勉強保下來,孩子八個月時,秦家天降橫禍破產,秦歷城入獄,入獄前慘笑著告訴容子妍,他從未打算過離婚,不過是在騙她。
容子妍崩潰,孩子太大已經不能引產,而容家永遠利益至上,這段維持不到一年的失敗聯姻讓容家丟盡了臉面,成為圈中笑柄。
容家掌權的是容子妍的父親容紹良,對這樁婚事的走向也心懷郁郁,逼迫獄中的秦歷城離婚,手續簽訂后不久,秦歷城年輕病逝,至死沒見過自己的兒子一面。
而生下來的那個小孩,離開母體的一刻起,容子妍就厭惡地和他撇清關系,想方設法要父親處理掉他。
并不是每個母親都無條件喜愛孩子,即便這個孩子十月懷胎,用她的精力血脈滋養,但因為懷的時候情非所愿,身體里又流淌著憎恨的人的血,還會耽誤她未來的人生,容子妍無論怎么嘗試努力,都對他生不出正常的母子感情。
冰冷,厭棄,嫌惡,別說喂養他,就連多看幾眼跟秦歷城三分像的五官,都覺得要發瘋。
她出了月子,要求容紹良把孩子弄走,只要消失,怎么處置都行,她像要快速擺脫過去的陰影,急切尋找新的戀愛,容紹良眼看她精神狀態不穩定,加上跟秦家聯姻的失敗決策,不好再逼她,于是放她自由。
而那個在襁褓里因為早產而身體孱弱的小孩兒,被容紹良帶回了容家,囚在一方天地里秘密養大,容家上下,沒有幾個人知道他的存在。
容紹良隨便給他取了個名字叫容野,野孩子,沒人要的。
他很小的時候,以為世界只有住的庭院那么大,抱著一個容子妍的相框渡過了最懵懂的時段,他以為媽媽早晚會回來,外公在乎他,就算不能出去,他也過得很好。
直到他漸漸長大一些,能夠學習和擁有了自我認知能力,容紹良立即帶人過來,給他安排了密集的課程。
那時他終于有些明白,容紹良把他領回容家,從來不是因為血緣親情,容紹良怎么可能對一個失敗聯姻的產物,一個被母親丟棄的多余垃圾有感情?帶他回來,僅僅是因為他有用處。
容家是醫療行業的金字塔頂,幾代積攢的家業難以估量,極致光鮮下,總會有不能見光的陰影。
不合規則的,灰色地帶的,一切游走在合法犯法邊緣的黑暗面,必須有一個存在親密血緣關系的人來承擔責任和風險,隨時準備為家族犧牲,背負起每一分鐘都可能傾倒而來的殺身之禍。
這個人,要足夠瘋,足夠狠,有膽子做一切,但還必須聽話能控制。
上一輩扮演這個角色的容家人,得了病壽數不長,容紹良本來就在物色接替的人選,干脆選擇了容野,從嬰兒起就囚在容家親手教養,讓他按照模具,長成一個容家最需要的冷血瘋子。
他不負所望,天賦,資質,性情,都遠遠超過容紹良的預期,以比計劃中更快許多的速度,成長為一頭能將人拆骨飲血的幼獸,容紹良還不滿足,想斬斷他最后的情感再逼他試試,于是告訴他關于容子妍的所有真相。
沒人愛過他,沒人期待過他,他的母親根本不會回來,甚至不知道他的名字,她早已經另嫁別人,有了新的,讓她疼愛的小孩兒。
他在那一夜精神崩塌,成了一個徹頭徹尾,讓身邊所有人恐懼的魔物。
容紹良的實驗超出了限度,如果就此放棄,容野的打造將失去價值,而一個無人知曉的孩子死去,掀不起任何波瀾,但容紹良不甘心,也找不到能跟容野比肩的替代品,所以急需一個新的,能夠喚醒容野情感,讓他有所牽絆的人。
試過了很多,沒有人能不怕他不厭惡他,容紹良自然失敗得非常慘烈,容野像個牙尖滴血的小小惡鬼,獨自抱著膝蓋坐在黑暗里,陰冷的眼睛能殺人取命。
容紹良在放棄前夕,巧合找到了程夢的心理診療團隊,接受了她們已經有過無數成功案例的治愈天使計劃,從眾多“天使”里,一眼看中了年幼的喻瑤。
喻瑤去見容野的那天是立夏,她在衣柜里選了一條奶白色的蓬蓬裙,穿帶花朵的小布鞋,跟在程夢身后,走進了容家那所暗無天日的囚籠,也走進了一個生命計時倒數的,時刻要被抹殺掉的,幼小魔鬼的人生。
他見到喻瑤的時候,已經連續幾天把自己關在黑暗里。
那個午后,他只是無意間一個冰冷的抬眸,在窗欞錯落縫隙間,被折進來的陽光和白裙角晃到了眼睛,刺疼得難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