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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以諾聞言露出了一個燦爛的笑容:“真的可以活這么久?阿姨?阿姨你幫我找一個瓶子來,我要把它們養起來。”她取出夾在包裝紙上的說明書和養料包,認真地看了兩三遍,最后把花束捧在自己的胸前:“我很喜歡。”
護工阿姨找來了花瓶,柳葭便讓她先去休息,她會照顧容以諾。她用勺子喂她吃飯,又幫她梳頭,她已經做過幾回化療,頭發枯黃又稀少,她做這些事的時候都忍不住心酸:如果以諾是她的妹妹就好了,如果她們早點見面就好了,就不會浪費掉這么多時間。
容以諾也很在乎現在自己的樣子,她堅持認真地漱口,把掉下來的頭發都收拾好,理進垃圾桶里。最后,她提出了自己的要求:“我想下樓去走走,你陪我一起去好不好?”
柳葭欣然答應,她推著容以諾去了樓下的花園,被大太陽一曬,很快就出了一身汗。她把她推到樹蔭下面,自己坐在草地上。容以諾笑道:“我也想跟你坐在一起。”
“那可不行,草地上有濕氣。”
容以諾撐著下巴:“可是,我不想坐得比你高。”
柳葭牽著她的雙手,笑道:“只是高一點。”
有人路過她們身邊,都朝她們露出了會心的笑。還有穿著白衣的護士笑著問:“你是她的姐姐吧,你們倆長得真像。你有沒有去做過血液檢查,姐妹的配型機率會比一般人高很多哦。”
柳葭亦是笑著回答:“是啊,說不定長得像了,骨髓也能配得上。”
護士隨口說了這一句話,便走開了,可容以諾卻是臉色劇變,用力拉著柳葭的手道:“姐姐,你千萬不要去做去做檢查,沒有人會無緣無故做這種檢查的,配型不是看長得像不像,就算長得一模一樣沒有血緣關系還是配不上的。”
柳葭驚訝地看著她,她皺著眉毛,像是急得快哭出來:“你怎么了?”
“不要去做檢查,求求你,千萬不要去。”容以諾連眼眶都紅了,“你答應我,不要去,我已經是罪人了。”
柳葭拍拍她的背脊,讓她慢慢平靜下來:“好,我不會去做,你告訴我,為什么要害怕?”
容以諾道:“之前找到了捐獻者,但是那個人死了,護工阿姨說她不肯捐,然后就死了。我怕你也會……”
“那個人不肯捐骨髓,和她最后發生意外過世,這根本就不是一件事,你為什么要覺得自己是罪人?”
容以諾猶豫了很久,終于決然道:“她就是因為我才死的,她不肯捐,哥哥就不會放過她,是我害死了她。”
柳葭震驚地看著她,忍不住連聲音也嚴厲起來:“你到底是聽誰這樣說的?”她忽然想起容亦硯那句“你要好好考慮清楚”,他根本就沒有把最重要的籌碼壓在她身上,原來不管她做出什么決定,都改變不了這個結局。
容以諾帶著哭腔道:“我不是在責怪哥哥,可是我害怕,我害怕你們一個一個都會離開我。”
☆、第五十章
柳葭手忙腳亂地安慰她,她從來都沒有學過如何安慰過人,也沒有人在她需要的時刻給予她安慰過,她甚至都不知道要怎么樣才能讓她放棄那些“自己就是原罪”的念頭。容以諾身體虛弱,哭了一會兒,便覺得累了,倒在她懷里隔了半晌才抽泣一聲。
她想了想,決定還是要先找到她最害怕的東西:“你害怕我們大家都會離開你,可是事實卻不是這樣的,至少我不會離開你,我還會來看你,就算來不了我也可以給你寫信寫郵件。”
容以諾平靜了些,帶著軟糯的鼻音道:“可是我害死了那個捐獻者,也害了我哥哥。”
“你哥哥不是這樣的人。”
容以諾看著她,搖搖頭:“我知道哥哥是一個什么樣的人,他絕對不會原諒任何對不起他的人。那個人曾對不起他過。”
柳葭心中早已卷起了驚濤駭浪,容以諾知道那些事到底有多久,知道的內容中又有多少是被扭曲了的。她曾經告訴自己,她絕對不會成為容亦硯手下的一枚棋子,可是現在她才意識,這根本就由不得她。
她將她的手握在手中,鄭重道:“可是我不一樣,如果我的骨髓可以配型給你,那我一定是自愿的,你不需有要任何負擔。”
容以諾愣愣地看著她,眼淚撲簌撲簌從眼眶里掉出來,落在她的手背上。終于,她在柳葭的注視下,輕微地點了一下頭。
柳葭頓時覺得心頭那塊大石已去,又繼續道:“如果有人愿意換骨髓給你,她一定是希望你能夠好好活下去,健健康康的,而不是帶著沉重的負罪感。你知道嗎?”
容以諾點點頭,忽然敏感地看著她的身后,低聲叫了聲:“媽媽……”
柳葭表情一僵,還來不及想太多,便感覺到有人從背后將她拉扯起來,她轉過頭,面對的是容夫人那張扭曲而美麗的臉。她顫抖著嘴唇,注視著她:“我就知道你是知道的,你都是知道的,你到底想做什么?你說,你想做什么?”
柳葭用力推開她掐住自己的手,冷靜地開口:“這些話我們等一下再談,現在不方便說這些。”
“今天早上容謝告訴我,終于找到高度配型的骨髓,我就知道那個人是你,你到底想做什么?是不是要等到以諾進了手術室,然后你才反悔?你要眼睜睜地看著她……”容夫人身上的慵懶華貴的氣質全部都不見了,她現在只剩下無盡的憤怒,是作為一個母親維護自己女兒的憤怒,“從我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你根本就已經知道了,你那天就是故意,還故意挑撥我跟我兒子的感情,你實在太惡毒了!”
柳葭的臉色變得十分難看,喝止道:“這些話我們私下怎么說都可以,你為什么要當著以諾的面來說?”她這句話一脫口,才意識到自己犯了一個錯誤,現在容夫人已經失去了理智思考的能力,她現在唯一所能夠想的就是如何保護自己的女兒不受到傷害,她根本不可能理解她這句話的含義,她這句話只會引起反效果。
果然,容夫人更為憤怒,大聲道:“難道你還想離間我們母女的感情?你說,你剛才到底說了什么,讓她哭成這個樣子?就算我曾對不起你的媽媽,可是以諾是你的親妹妹啊!你怎么能這樣對她?”
柳葭閉上眼,深深地抽了口氣。
一切都完了,她終于把那句最不應該說的話說了出來。
她身后的容以諾沒有了動靜,天地萬物似乎只剩下寂靜。柳葭不敢回頭去看,她害怕看到一雙絕望的眼睛。
柳葭睜開眼,輕聲問:“……你為什么要說出來?”
容夫人也一副驚呆了的表情,她抬手捂住唇,一雙美好的眼睛瞪得圓圓的。
“你為什么要當著以諾的面說出來?”柳葭覺得疲憊極了,“為什么要現在就說?這些話,她不應該知道的。容謝這么多年都沒有對任何人說過,就連對我都沒有提過半個字,可是你為什么要說?”
“他們有你這樣的母親,真是可憐。”柳葭眼睛里滿是不屑,她在那一刻不再是那個柔和乖順的柳葭,她身上的鋒芒和棱角一下子都顯露出來,“你用最壞的惡意揣測我,這沒有關系,我根本不在乎,可是你把最不應該說出口的話說了出來,真是太愚蠢了。”
容夫人已經完全喪失了反抗的能力,整個人都直愣愣地站在那里,嘴唇哆嗦卻說不出一句話來。
這個時候,她們聽到了屬于容謝的低沉磁性的嗓音:“你們在做什么?”
——
柳葭知道自己已經無法繼續在這里待下去了,她匆匆忙忙地說了一句“我先走了,你們慢聊”便轉身而去。
她甚至沒有勇氣回首去看容以諾一眼。
容謝敏銳地覺察到那種緊迫而奇特的氣氛,他選擇了先照顧自己的妹妹。他低下身,摸了摸容以諾的臉蛋:“外面太陽這么大,你看你都熱出汗來了,好了我們先回去。”
容以諾神經質地拉著他的手臂,磕磕絆絆地問:“柳葭姐姐是我的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