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滿案笑語中,趙公子抽身出來,附耳予她,“才開的局,朱公子做東。你如何這會子才來?那邊有客?”
“梁相公麼,開的牌局,非要我代打,耽誤了一會子。”
巧在這趙連成同梁羽州兩家是世交,算起來,還是姻親。那梁羽州有一妹妹偏就嫁給了趙連成。這趙連成卻是生性風流,常招得梁家小姐以淚洗面。梁羽州不忍妹子落淚,同趙連成清算過幾回,一來二去,這二人便結下了梁子。
此時聽見芷秋是為梁羽州耽誤,趙連成心內自然不痛快,“原來是那個蠢材,聽說剛被他父親放出來,這就忙不迭地尋花問柳來了?”
芷秋由一妙伎手里接過琺彩花闕壺,弱羽依依為他斟滿,“你這個人,怎么說你二人也是親戚,何必挖苦人?你打量著誰跟你似的滿腹詩文?”
話雖責備,卻透著股子如沐春風的動聽。聽得這趙連成合著誰賦曲彈詞的艷樂搖頭晃腦起來,偶然拍扇,以妙贊之。
時過戌時,風泛涼起來,夜蟾凄切,廳外有一池塘,正對月洞門。門上兩盞明燈,晃著綠油油一片碧葉在黑暗中佇立無言。
廳內喧囂正盛,不知誰起了頭行令,酒面要一句杜牧、要一句晏殊,聯成一句,酒底自提二句,合起來應時應景才罷。
正說到那做東的朱公子,他身旁作陪的自然是本堂老相好晚夏。晚夏替他篩完酒,兩個挽著墨綠披帛的臂急急嬌嬌地將他膀子晃一晃,“你快說啊,急死人了呀!”
“你急什么呢?我輸了又不要你代酒。”
眾人相笑靜候其音片刻,方見他拔座起來,繞著案且行且唱,“煙籠寒水月籠沙1。酒紅初上臉邊霞2。”稍默片刻,旋回座上傾盡酒樽,扇柄一轉,指向晚夏,“一搦云腰春夢里,不在鴛錦在晚夏。”
臊得晚夏直拿拳錘他,朝眾人一望,“你們瞧瞧,就只會拿我取笑。好麼,我也說一個來取笑你!”言著,眼眉兒一轉,“苔生紫翠重3。歌唱畫堂中4。熒熒燈花影,郎情隨西風。”
眾人笑指朱公子,他只好沖晚夏賠笑自罰一杯。旋即拍扇指向趙連成,“趙兄,該你了,快快說來。”
芷秋便替趙連成篩酒,搖扇靜笑。趙連成合起扇來,“多情卻似總無情5,向誰分付紫檀心6。空付錦心牽秋芷,一芷卻開八/九檠。”
說畢,眾人皆笑,芷秋亦笑,笑這些生了七八副心腸還偏求癡心的倜儻公子。她奪魂攝魄的眼角朝趙連成送去怨波,慢搖著扇,“你可是醋壇子又倒了,嘶……怎么酸溜溜的?”
“說笑而已,你可別氣,氣了就是我的罪過了。”趙連成反替她篩一杯酒,“來,到你了,我替你斟這一杯,你只管想你的。”
纖足迤然啟動,芷秋捉裙行至月洞門外,幾尺寬的廊下既是夏荷清池,綠波輕漾,倒影著一抹含英毓華的柔影與蛻塵去污的冷月。
她背身撫檻,望著沒有盡頭的夜色,笑得落寞,“繁華事散逐香塵7。尊中綠醑意中人8。南雁年年長相見,芰荷何處再縫春。”
廳內忽起趙連成調笑之聲,抑揚頓挫的調子十分惱人,“句是好句,只是不知這‘意中人’是誰呀?”
芷秋芳裙一旋,隨之旋來一張無可挑剔的笑顏。蓮步生香踅入廳來,佯作無奈地朝眾人攤開手,“各位公子瞧瞧他,人家在這里表情一陣子,他倒問是誰?真是好個裝癡做啞,罷了罷了,我往后不說了,免得招得人以為我要賴上他似的。”
言畢眼兒千嬌百媚地轉一轉,挑起下巴不瞧趙連成一眼,自回座上。還沒走近,被趙連成跳起來兜住腰,大大的笑臉緊貼過去,“是我錯了,莫生氣,且饒我這一回。”
“方才還怕我賴上你呢,這會子又貼這樣近做什么?走開走開。”芷秋拂開他,冷傲地落回坐上,不過是貓兒撓人一樣的風月伎倆。
才剛坐下,就聽見桃良附耳過來,“姑娘,那邊梁公子還在呢,也該去對付對付啊。”
那趙連成自以為方才芷秋所作是為他,正有些洋洋得意,逮住這個時機,芷秋便與他稍辭去,仍舊遄飛急步回到月到風來閣應酬那姓梁的。
剛轉廊下,即被袁四娘拉入她屋內,“秋丫頭,才剛留園遞了局票來,那梁羽州聽見后盡說些呆話,說他好容易從家里出來,我還要叫你各處應酬,像是生氣。你且想個法子,搪塞了他去。”
驟聽留園,芷秋一個心驀然揪起。算算與陸瞻自那夜別后,竟不曾見過面,滿腹相思,無處可表,平生頭一回暗自惦念起那祝斗真來叫局,盼著好能在席上與陸瞻見一見。
也不必說些什么,只看一眼。
如此哪肯推了留園的局,拈著帕子撳在心口,把眼一轉,生出一計,附耳說予袁四娘,四娘聽后忙不迭地點頭,“好,就這么著!”
二人敲定,芷秋婷婷玉步踅至廳上,面上刻意露出個帶著愁態的笑顏挨坐回梁羽州身側。
正值梁羽州輸了一局牌,有些懨懨,恍一見芷秋,又喜滋滋地笑起來,“你回來了?那邊可散了?”
“哪里就能散呢?”芷秋替他斟酒,輕言軟語地,“我就是逮著空子回來瞧瞧你。”
“誰叫的局啊?”
“還能有誰?還不就是你那妹夫趙連成嘛。朱公子做東,七八個公子在那里,恐怕得子時后方能散呢。”
聽見是趙連成,梁羽生登時掛起臉來,“我說呢誰這么霸道,原來是他。哼,我妹妹在家獨守空房,他倒是日日在外頭呼朋引伴尋歡作樂的。”
芷秋見他不快,故意晃著他的胳膊笑一笑,“你瞧是我多嘴了不是?明曉得你兩個有這個過節,我還引得你不高興。”
“不怨你,何苦自惱?”
兩廂閑情瞧瞧,配著牌局歡鬧。檀板樽歌里,芷秋卻惦念著留園的局,稍樂一刻后,朝桃良暗睇個眼色去。
即見桃良俯下腰枝,不高不低的聲音正好叫梁羽州也聽見,“姑娘,該往翠中閣去了,再晚一會子,仔細趙公子生氣發難。”
芷秋眼一轉,正對上梁羽州慍怒的臉,“他催什么催?他買了局,我也買了局,憑什么叫他轄制你去?你坐著,別搭理他!”
“你別惱,我還是該去的,他是客人麼,哪有把他晾在那里的道理?你自己先玩著牌,我去去就來。”
那趙連成是客,未必梁羽州不是客?梁羽州料定芷秋不當他是客,心頭泛起絲甜蜜,不欲叫她為難,只放她去。誰知她這一去,便半晌不見來。
左等一炷香,右等一壺酒,耐心逐尺逐寸地便被焦躁吞噬。料想芷秋必定是被趙連成絆住了腳,新仇舊恨一霎自梁羽州心里頂起火來,以致贏了牌還是不高興,一張清雅的臉拉得老長。
其表哥王公子睇見后亦垮下臉來,將牌往案上一扔,“芷秋姑娘也太不公了些,都是局子,我們又沒少給銀子,做什么把你晾在這里?”
恰時云禾就周轉在他身邊,聞言只替芷秋開脫,“你這話說得可有點道理呀?我們做倌人的就是如此,姐姐必定是那邊脫不開身才耽誤了這里,你倒不要在這里挑撥哦。梁相公同我姐姐平日里好得很,叫你挑撥起了嫌隙,到時候倆人又好起來,可要拿你是問!”
梁羽州聽后,亦巴巴為芷秋著想,只單恨那趙連成,“她倒不是成心將我冷在這里,表哥不曉得,那頭是趙連成,我料想他必定是想與我作對,這才霸著芷秋不使她來!”
七八好友一聽,紛紛摔了牌義憤填膺,“又是那趙連成,照說梁兄是他舅兄,竟然還如此不將梁兄放在眼里,豈能容他?”
這梁羽州平日不愛讀書,結交的亦是些不喜讀書之人,加之年輕氣盛,個個兒都是炮仗脾氣一點即炸,紛紛附言,“萬不可容他!”
云禾來時便聽過四娘招呼留園有局,使她暗地里幫襯著姐姐,眼下心內自有算計,眼兒一翻,往上添一把柴,“喲,你們還想做什么呀?那趙公子也是個不好惹的,我看就算了罷,安安分分地吃酒耍牌,快別去招惹他。”
眾人一聽更不愿作罷,三兩個就拔座而起,狠狠拍案,“怕他做什么?我看他不過多念兩本書,平日里拽詩作文的,我早看他不慣了!梁兄,我們這就過去,打他個滿地找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