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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瞻接過,雙手敬天叩謝了皇恩。便叫人收拾出住處給來傳旨的一干人,那太監連連應承,領著人又至各衙門傳旨去了。
剩余眾然皆不想皇上親書賀一位宦官與倡伎之喜,皇后還賜下賀禮,可見陸瞻之重,能重于整個司禮監,便忙不迭地圍來賀喜,比往常更添了十二分的殷勤。
且說黃昏散席,陸瞻吩咐套了車,帶了一并送來的喜服禮冠夜襲月到風來閣,引得人眾人爭相擠來芷秋房里瞧看。
一件大紅遍地金繡通袖袍,所繡牡丹爭艷,另一件大衫,衣襟繡如意紋,霞帔金線繡云紋。當屬點翠翟冠最耀眼,金圈壓底,上攢各樣珍珠四百二十顆。
眾女咋舌稱奇,可把芷秋高興壞了,忙落到對榻去問陸瞻:“你的衣裳呢?”
袁四娘見二人說話,忙將眾人哄出去,自己卻不走,喜滋滋搦到椅上,“陸姑爺的衣裳自然是放在宅子里,回頭好穿了來迎你啊,真是個傻丫頭。敢問姑爺,這脫籍的事情可辦妥了?”
芷秋亦將兩個笑彎的眼眨巴著瞧他,他呷一口茶擱下,“辦妥了,教坊司不敢耽誤,現已經上了良籍,落戶在我家。”說話間,由榻上拿出來個髹紅木盒,掏出紅珊瑚環佩,分一個墜在掌下,“這個喜不喜歡?”
紅馥馥對著燈燭,阮澤通透,頂級的料子。芷秋且嗔且怨,笑得不知怎么好,“做什么又花錢?你叫宮里徇私,給咱們打這些冠子頭面的,本錢不說,就是疏通籠絡也不知花了多少,又弄這勞什子做什么?”言著伸出手去。
“這是皇后贈的賀禮。”
猝然將芷秋唬得胳膊肘一拐,由榻上滑摔下來,那廂四娘亦軟了骨頭由椅上滑到地上。“母女”二人哆哆嗦嗦地就勢跪下磕頭,四娘四方叩首,忙呼:“天恩浩蕩、天恩浩蕩!我等賤婦百年造化,萬年修行,今日得圣母娘娘施恩賜福,只教我等草芥不敢受尊……”
陸瞻笑如細風清月,壓著腰提芷秋的胳膊,“跪著做什么?這里又沒外人。”
“不敢不敢!”芷秋忙犟出胳膊去,死活不起來,“天家賞賜,不敢放肆。你快、快放到盒子里頭去,我不敢接,我怕摔碎囖。”
無法,陸瞻只將自己那個折到懷中,將另一塊擱回盒內,“快起來。”他將她牽在懷內,捏了快點心給她吃,“你要是見著了皇上寫的幾行字兒,豈不是要嚇得膽破了?”
芷秋驟聽,已是膽破,推了他的手,一口也不咬,“皇上還寫了字?我的娘噯,我聽見就要嚇死了,你不要給我看,一個字也不要告訴我。”又忙扭頭朝四娘叮囑,“媽,一個字也不要到外頭去說。”
此間四娘正謀劃著擺個香案,請了那枚佩叫眾女拜一拜,眼下心兒一跳,忙點頭,“不敢說不敢說,這要叫人曉得了,不知打什么歪主意,媽就是一個字也不敢往外頭提。”
只等四娘出去,芷秋一顆心還在嗓子眼掛著,連陸瞻說講話也沒留心聽,“什么?你說什么?”
陸瞻無奈地撥弄她一個碧璽耳墜子,眉心里盛著溶溶月光,“我說我這兩日會有些忙,只等三十那天來陪你守歲,明年咱們就一道過年了,別心急。”
眼眸中是芷秋一霎臊紅的臉,越來越遠地,躲到了對榻上去,“誰心急了?你別冤屈我啊陸大人!”
月無塵,清明夜,陸瞻紫藍的道袍像珠宮仙人,手撐在額角,像參悟道法似的輕鎖眉宇,“你小時候可不愛這樣口是心非。我記得帶你去館子里吃飯,伙計拿了水牌來,你說‘要一本’,伙計說二位吃不了這些,你說什么來著?”
牽起的回憶里,臟兮兮的小姑娘揩一把口水,大言不慚地拍案,“你給我撒點鹽,我能把你們廚房一齊吃了你信不?”
芷秋羞惱至極,隨手仍去條絹子,“那是餓昏了頭說的胡話,你也信?!”
絹子帶著淡淡體香,陸瞻嗅一嗅,半掩的喉頭滾一滾,踅至這頭來環住她,聲音低迷粘稠,“我親親你。”
風月中滾了這些年,芷秋卻總在他這樣“無恥”而“有禮”的請求中鬧個紅臉,秾華之眼眨一眨,抵在他胸膛半褪半拒,“只能親一親啊,別的可唔……”
話吐半截,已被陸瞻的唇堵回腹中,只剩嗚咽悶悶裊裊地撲在他的面頰。哼腔里闐滿沉溺,沉溺中糅雜著軟弱的掙扎,這是陸瞻從未在其他女人的嗓音里聽見過的,即使未凈身前。
回想他所經歷過的女人,令他忽然意識見,即便他仍然是完整的,恐怕也不能完整地去擁有一個女人。而芷秋,是命運一早的安排,不論殘缺或破碎,她永遠等在這里,等著補全他的生命。
因此,那些欲望比從前更加豐滿起來,不再是單純的低級本能,而是帶著無上崇高的愛戀,想要把他的靈魂,浸沒在她的靈魂里,于是,他將手緩緩挪去了包裹著她心臟的皮膚。
芷秋為之一振,顫抖著的雙手去抓住他的手腕,“不是說好了麼……”
“嗯,”陸瞻在她唇邊吐著可惡的笑意,將懸了半寸的手復落下去,“但我向來是個不大守信的人。”
像一場地震,芷秋兩肩扣攏,顫栗里帶著莫名其妙的委屈,好像是喜歡,又像不喜歡。直到他的另一只手環緊了她的腰,俯下臉闖進她的唇,她才確定,她是喜歡的,只是埋怨他出現得太晚了。
她像被抽了脛骨,軟軟地倒下去,整顆心被他攥在手心,瘋狂地跳動著。她闔著眼,什么也看不見,卻還是將他搡一搡,“太亮了。”
太亮了,她仍然有些怕暴露出自己滿身的污穢。陸瞻一揮袖,扇滅了炕幾上的銀釭,剩下的燭火就像喧囂的人世,退離了萬丈。他近近地凝望她紅撲撲的臉,覺得干凈得像一捧玉雪,是天地幻化的精靈,他放下手,卷入山河所化的華裳。
一種陌生的昏沉席卷了芷秋,完全不同于以往時刻清醒的受刑,她閉著眼,本能的噎鳴,他在他充滿魔力的手上蜷縮成一朵雪蓮花,在他的覆蓋下,初初抖出葉瓣,圣潔而神圣地開放……
直到陸瞻一步三回頭離開時,水晶簾窸窸窣窣的響聲仿佛是歌女的雅調,唱得陸瞻好像又回到了銀鞍白馬渡春風的少年時代。
待門吱呀闔攏后,芷秋理好亂褶褶的裙衫,忙不迭地翻來線香,捻香跪地,對著那樽俗氣的金蟾蜍叩首,細聲細語,“謝謝您,不管您是哪路神仙。”
線香在她手中燃著鼎盛的期盼,熏出眼中晶瑩的淚珠,這是幸福所凝結出的寶石,將為她永世珍藏。
深院俏,梅香寒,小樓連苑的煙雨巷在梨花淡雪中醒來,金光普照著琉璃世界,使命運的因果流轉到這里,眾生萬象便閃現在一個衣衫襤褸的小女娃眼中。
六七歲的小女娃,單罩著破洞的棉布襖子,業已看不出原色,腿上的粗麻筒子褲活活短出來一截,露出兩個瘦木桿似的腳脖子。
阿阮兒相看半晌,將小女娃拉到炭盆前,搓一搓她凍僵的泥手,溫柔而慈愛,“你叫什么名字?”
小女娃怯生生回頭瞧一瞧門上立著的男人,那男人便迎了兩步上來,朝袁四娘、阿阮兒、芷秋各行一禮,“各位姑奶奶,往前在家麼也沒個實在名字,只管她叫四丫頭,往后跟了姑奶奶,姑奶奶給起個名字就好了呀。”
對榻上,四娘吭吭磕兩聲,將阿阮兒正要出口的話堵回去,朝男人挺直了腰板,“看皮相麼倒是還成,只是十兩銀子要價也略高了些,您再想想,好歹給個痛快價,別虛頭巴腦的張口就來。”
男人卑躬屈膝地側了身,陪著一連溝壑的笑,“瞧這位姑奶奶就是會做生意的,我怎么敢同您要虛價?實話告訴姑奶奶,我們一路又長洲縣來,路上就花費不少,我再往家回,也得花費不少。要不是家里實在養活不了,我做爹的,怎么舍得賣女兒?這回得了銀子回去,還有一家七八口人等著張嘴吃飯呢,姑奶奶發發善心,就別給我往下劃價了。”
早起說阿阮兒要買人,請芷秋一道幫著相看,芷秋便陪坐了半日。眼下將男人掃量掃量,也是破布爛衫的,瞧著倒像個莊稼人,因問:“你家中是做什么的?可別是拐子拐了人家的女兒,又脫手來賣給我們。”
那男人又轉個身,眼兒一抬,神魂顛倒,“不敢蒙姑奶奶,這真是我第四個女兒。家中世代都是種地的,偏生今年開春發了一次大水,上月又遭幾場大雪,餓得沒法子,才領著出來尋個好人家。”
芷秋盯著小女娃的眼睛望一望,好像在那對黑漆漆的瞳孔里看到了自己,倏然鼻酸,招手喚她到跟前,“四丫頭,你說,這可是你爹呀?只管說,若不是你爹,姐叫人帶你回家找爹娘去。”
那干柴似的矮骨頭上苦撐著個大腦袋,天可憐見的模樣,將頭緩緩輕點,“是我爹,不騙姑奶奶,家里弟弟妹妹餓得受不住了,等著我換救命錢呢。”
恰好阿阮兒就犯個心軟的毛病,拉著小女娃便不忍撒手,“那你可愿意跟著我啊?我們這里麼雖不是什么好地方,不過有好飯吃、有好衣裳穿,餓倒是餓不著肚子,你要愿意,我就留下你,往后跟著我學規矩學識字。”
“我愿意我愿意!”小姑娘忙不迭點頭,捧著個憋肚子,“只要有飯吃就是好地方!”
如此,給了那男人十兩銀子打發了去,又叫了老姨娘領下去換洗干凈吃飯,房中便獨剩了三人。
火盆里燒得正旺,芷秋拖過折背椅來圍著,一條曳地妝花裙蹭著油光光的地,“阮兒姐,你那邊園子可鋪好家私了?我因近日忙,還未問,可要什么幫忙的,我橫豎閑著,姐只管吩咐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