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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令所有人都信以為真的故事,才是好故事。葛太后心頭暗道謝景臣到底是謝景臣,輕而易舉便捏住了人的七寸。這樣一個身世可憐境遇凄慘的故事,流落在宮外多年的帝姬,飽受世間艱辛,還不令皇帝同良妃心疼到骨子里去。
太后裝模作樣地揩了揩淚花兒,側目看皇帝,說:“大家,事情也差不多都抖清了,讓那孩子進來吧?!?
高程熹頷首,朝一旁的內官遞個眼色,蘇長貴因吊長了嗓門兒道:“傳——”
未幾,一個素色裙裝的少女從殿外款款入內,細瘦的身條,明媚纖白,端的是清艷無方。欣榮一眼看過去不禁駭然一驚,沖口而出道:“竟然是她?”
宣帝哦了一聲,轉過頭去看欣榮,道:“帝姬見過這丫頭?”
欣榮嗯了一聲點點頭,“皇父,女兒曾在謝大人府上見過她,她確實是相爺府上的一個丫鬟?!?
此言一出,眾人的疑慮霎時也消了大半,良妃哪里還按捺得住,滿目震驚地走過去,一步一頓,似乎不敢相信,試探道:“……你是欣和?”
阿九眸光微閃,暗自猜測這婦人是欣和帝姬的母妃。
入宮前謝景臣便曾叮囑她,見到良妃后,務必對其施以媚術。冒充帝姬入宮,要以假亂真,最難過的便是良妃這一關。母女連心,是真是假良妃自然不會毫無所覺。
她張了張唇正欲開口,卻聽岑皇后沉聲道:“良妃妹妹先別急著母女相認?!闭f完轉頭看高程熹,道:“大家,皇室血脈事關重大,臣妾倒不是懷疑謝丞相辦事不力,只是無憑無據,若是出了什么差池誰也擔待不起。”
皇帝鎖眉,“皇后有何高見?”
“當年替欣和帝姬接生的嬤嬤有四位,其中的秦嬤嬤如今正在臣妾宮中當差,”皇后微微一笑,“臣妾曾聽秦嬤嬤說起過,帝姬的左肩有一粒朱砂痣,是與不是,讓秦嬤嬤來一看便知?!?
“……”皇帝略思索,“也好,依皇后說的辦?!?
阿九心頭一沉——難怪當日謝景臣會在她肩上刺一粒朱砂,原來如此。轉念又覺得古怪,照理說,欣和帝姬肩頭有朱砂痣,這樣的秘事恐怕只有當年接生的幾個嬤嬤才清楚,他一個外臣,如何得知?
不多時,坤寧宮的秦嬤嬤便被傳入了殿中,幾個宮女一道簇擁著阿九入了偏殿,脫衣驗明真假。少頃,秦嬤嬤領著阿九從偏殿中走了出來,她朝座上的幾位尊主福身,道:“萬歲爺,這姑娘的左肩頭,確有朱砂痣?!?
聽了這話,皇后的面色登時變得極為難看,謝景臣面上緩緩勾起一絲笑,斂眸上前朝皇后揖手,沉聲道:“世間有朱砂痣的人數不勝數,娘娘若還心存疑慮,臣還有一個法子?!?
“……”岑婉抬起眸子看他,眼色不善,“哦?大人不妨說來聽聽?!?
他唇畔的笑容清淺淡麗,曼聲道:“欣和帝姬同欣榮帝姬乃親姐妹,將兩位帝姬的獻血滴入水中,血濃于水,是否相溶,不妨一試?!?
阿九驚詫地瞪大了眼——血濃于水,這人不是瘋了吧!
那一刻阿她幾乎要以為是自己聽錯了,側目朝謝景臣看,他立在殿中,挺拔的身形巍峨如岳,眉目間一派的清正仿若山風,儼然一副身正不怕影子斜的架勢。
皇后沒料到他會如此坦蕩無畏,眸中掠過絲錯愕,一時語塞,只轉過頭上下打量阿九,那眼神,簡直恨不能在她身上鉆出個窟窿眼兒來。
高程熹點了點官帽椅的手把,緩慢地頷首說:“這倒是個好法子,既然皇后尚有疑慮,不如就依謝愛卿所言,讓兩個丫頭滴血認親,假的真不了,真的也假不了。”說完朝蘇長貴拂手,施派道:“取清水和銀針來?!?
蘇公公應是,因旋身下去準備東西。既然皇帝都開了尊口,自然沒人再敢置喙。且不論高程熹是否昏庸,一頂通天冠便是絕對的皇權,至高無上。皇后兩道蛾眉越鎖越深,張了張口,卻是欲言又止。
岑婉同宣帝感情原就算不得深厚,當年的苦楚至今回想都記憶猶新。一個不得圣心的皇后,能有如今的局面全靠了女兒欣榮,這個節骨眼兒上,自然一切都得順著皇帝的心意,輕易絕不能觸怒,畢竟誰都不愿意再過生不如死的日子。
她略思索,伸手將一旁的帝姬拉過來,柔聲道:“照你皇父的意思去做?!?
欣榮頷首,小臉上展顏一笑,純真明艷:“只是拿針扎下手指,母后不必這么緊張,只權當被螞蟻叮了口,沒什么大不了的嘛。”
阿九只覺得背脊都在發麻,血濃于水,可她壓根兒就不是欣和,怎么能同正根正枝的皇室血脈滴血認親呢!胸腔里擂鼓似的,掌心里滑滑膩膩的盡是汗,然而她不敢露出馬腳,只挺直了脊梁骨低眉斂目,神色從容淡然。
俄而,蘇長貴已經捧著紫檀木雕花托案回了殿,她側目一覷,果然,上頭端端正正擺著一個青花瓷碗,盛清水,澄澈見底,邊兒上臥著兩枚銀針,幽芒凄厲森冷,似能晃痛人眼。
蘇公公貓著腰將東西呈到皇帝眼前,壓低了嗓子試探道:“大家,清水同銀針都取來了。”
高程熹看也懶得看,徑自伸手一指,吩咐說:“給丞相拿過去?!闭f完又抬眼看謝景臣,說道:“謝愛卿,東西都備好了,你來驗。”
他神色恭謹,琵琶袖對掖應聲是。
兩個國色天香的少女遂同時提步上前,阿九抬眸,將巧撞上帝姬的視線。欣榮顯然也不曾料到會同她四目相對,微微的怔忡后勾起一絲笑容,明麗溫暖。
到底是紫禁城里長大的帝姬,真正出身高貴的人,隨便一個笑容便能使人覺得耀眼。阿九挽起嘴角朝欣榮回了個淡淡的笑容,很快又移開了眼,目光落在那碗清水上,似乎有些出神。
謝景臣乜了眼托案上的銀針,語氣寡淡,“請二位以銀針刺破指腹,將血滴入碗中?!?
話音落地,皇后立時眼神示意一旁伺候的嬤嬤,那婦人頷首,上前從托案里取過銀針,朝欣榮恭謹道:“殿下,恕奴婢無禮了?!?
欣榮一副無所謂的神態,屋子挽起袖子將右手伸出來,露出一截白如瓷的皓腕。李嬤嬤托起那只手,小心翼翼極為輕柔,接著便不再動作,只等著謝景臣吩咐。
宮中眾人無不奉行明哲保身這四字,雖是相爺領進宮的人,可她到底能不能坐實帝姬的身份尚未可知。眾人都在觀望,自然沒人來主動伺候阿九。她倒也沒覺得有什么,既然沒人伺候索性自己動手,思量著便要伸手去拿針。
是時一股淡香襲來,阿九只覺眼前一花,腕上纏著菩提子的手先她一步拾起了銀針,他揖手朝她施一禮,道:“殿下恕臣無禮?!?
她眸中掠過一絲驚異,怔怔地有些不知所措,同樣驚駭的還有殿中的一眾人。紫禁城中上至太后皇帝,下至宮女內監,無人不知謝丞相身有怪疾,從不與人近身。眾人大感詫異,暗道這可是天大的稀罕事兒。xin 鮮 電。子、s h u 整,理
欣榮帝姬皺了皺眉,轉過頭去看皇后,卻見皇后面上也有訝色,眼神上一番來往,示意女兒稍安勿躁。
一室之內霎時靜謐,唯聞玉漏相催。阿九有些遲疑,眸光閃動,未幾復吸了口氣定定神,微挽起袖子將右手伸出。他伸手來接,冰涼的指尖凍得她一個冷戰,幾乎是出于本能地想要縮回手,然而他五指收攏,帶著不容忤逆的強硬。
她抬起眸子,驀地撞進他的眼底。淡漠的面色,眼底卻凝寒霜,顯示他此刻心情不佳。
阿九被他眼中的寒色唬了唬,當真不敢再掙,垂下眼簾沉聲道:“有勞大人。”
“殿下太客氣了?!彼栈啬抗獠辉倏此?,語氣不咸不淡,仍舊教人聽不出喜怒,指尖緩緩撫過針頭,往她嬌嫩的指腹扎了下去。
痛楚極細微,相較于蠱毒發作,這點痛幾乎令人覺察不到。她收回右手,視線一轉立馬惴惴不安地去瞧那碗清水,只覺得一顆心都要飛出嗓子眼兒。不知道謝景臣葫蘆里賣的什么藥,她膽戰心驚,這人卻一派的大定,難道……她眸光一凝,難道他動了什么手腳?
滴答兩聲,兩個姑娘指腹的獻血落入了水中,氤氳的紅,艷麗得近乎妖冶。立侍在邊兒上的宮人紛紛伸長了脖子去瞧,眼也不眨,阿九戰戰兢兢望過去,就在諸人的眼皮子底下,兩滴殷紅的血水極緩慢地融匯到了一處。
李嬤嬤呀了一聲,朝皇帝恭謹道:“大家,血融在一起了!”
蘇長貴何等乖覺,聞聽此言,頃刻間已經撲通一聲朝阿九跪了下去,口中高呼道:“奴才叩見欣和帝姬,帝姬千歲千歲千千歲--”
轉眼間殿中的宮人已經跪伏了一地,號千歲的聲音震耳欲聾,齊聲道:“叩見欣和帝姬,帝姬千歲千歲千千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