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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姜老頭的呵斥聲從后廚傳來:“六娘!我和桑娘早已跟你細細說過,確實只是切磋技藝,方子是桑娘教給我的!”
而朱氏罵到火氣上頭,顧不得還有孟桑在場,或是在大堂忙活的姜素,倏地轉身朝向后廚,嗓音愈發尖利。
“公爹您當我朱六娘是個傻子嗎?我也問過,孟家根本不是什么世世代代為庖廚的人家,她阿耶也只是揚州府里尋常廚子,沒什么家學淵源。”
“桑娘今年不過十七,與素素一般年歲,怎拿得出這么多食方?”
“當年,公爹您傷了舌頭,做的吃食不似原先那般絕妙,就此一蹶不振。而姜大郎也是不爭氣,學了多年手藝還不開竅,惹得食肆生意一日日慘淡。這些我朱六娘都能認,左右是自家人,能過日子就成。”
“可公爹您也別忘了,當年買下這間屋舍的銀錢里,大半都是從我嫁妝里出的。無論是您攢在手里、不愿拿出來的姜家食方,還是這食肆,都只能是素素的,誰也別想搶了去!”
朱氏叉著腰,嗓門大,語氣又兇,直讓離她最近的孟桑覺得腦門疼。
“嬸子!”孟桑捧著干凈碗碟起身,用盡全力喊住了朱氏繼續往下的勢頭。
朱氏頓住,似是終于反應過來自己說話太重,飛快地掃了一眼孟桑。隨后像是較上勁兒一般,她死死盯著孟桑的眼。
孟桑長長舒了一口氣,緩道:“幸得姜家阿翁、姜叔和嬸子收留,孟桑不是個不識趣、不知感恩圖報的人。”
“嬸子安心,素素成婚是大事。我已尋到活計和住處,會在五日內搬出的。”
聽了如此確切的話,朱氏一時沒了聲。她擰眉站了片刻后,留下一聲冷哼,自顧自去大堂陪姜素。
孟桑目送她離去,隨后捧著洗干凈的碗碟回后廚。
后廚里只有一位布衣老叟,正黑著臉坐在灶臺后頭。
正是好心收留孟桑的姜記食肆店主,名喚姜田,旁人大多喊他一聲姜老頭或是姜廚子。
此間有一方方正正的大灶臺,能同時起四口鍋。姜老頭掌火的灶上正熬著一鍋雞湯,“咕嘟咕嘟”從鍋蓋邊散出白氣。
約是聽見動靜,他撩開眼皮,瞇著眼望過來。
見是孟桑,姜老頭扭頭繼續盯著灶火:“半大一女郎,跟鋸了嘴的葫蘆似的。”
孟桑笑笑,將碗碟一一放好:“原先也與嬸子好生解釋過,奈何嬸子實在不信,那也當真沒法子了。”
“再者,我當時來長安時身無分文、找不到活計,虧得您和嬸子收留,才有一隅容身之處,這些都是理應還的恩情。如今造成不便,自也不好多留,合該到了離去的時候。”
“也不瞞您,看嬸子這般一心為素素打算,我也有些想阿娘了……”
提起往事故人,一老一少不約而同念及生死未卜的孟家夫婦,后廚頓時安靜下來。
聽說那是鋪天蓋地一般的沙暴,尋常人哪里活得下來?兇多吉少啊……
良久,姜老頭長長呼出一口氣,狐疑地問:“你真找到了活計和住處?”
這老翁!年紀大了腦子卻不糊涂,心里頭清楚得很!
孟桑擱下鍋蓋,苦著臉道:“哪里這么容易?方才不過是讓嬸子安心,免得再起爭執。長安酒樓食肆雖多,但幾乎不招女子為庖廚,只缺洗菜洗碗的幫工娘子,給的銀錢也不足以租下屋舍。”
姜老頭半晌沒說話,也不知是清楚其中的難處,還是由于孟桑交代得太老實,因為噎住。
良久,他才嘆道:“你先別管這事,且去做宋都知的吃食。”
“都知”一詞是對名.妓的稱呼,她等會兒要為之送吃食的宋都知,便是平康坊南曲最為有名的妓.女之一,極擅詩文。
宋都知名揚長安,常被高官貴胄請入府中作陪,自是什么金貴東西都吃過。為她做的吃食不僅要色香味俱全,還得盡量是新鮮玩意,切中對方心意,這可不是什么好辦的差事。
孟桑是真得感謝上輩子喜歡研究美食的自己,以及萬能可靠的互聯網。前世身為社畜,只能每天用各式各樣的美食來撫慰身心,哪曉得日后會因為猝死而穿到古代,得以大展身手呢?
雖說身為皇太后的前輩拿了一個宮斗甜寵大女主劇本,但自己這個美食種田的休閑路子也很舒坦嘛。
不過,幸虧前輩沒穿得太早,使得這些新食材出現不過二十余年,大雍的廚子們尚且研究不出多少花樣,這才給了她一絲可乘之機。
幸哉,幸哉!
今日要為宋都知做的吃食,是后世常見的涼皮。
孟桑取來昨夜準備好又已沉淀了一夜的洗面水,去廊下倒掉最上層的清水。她的手極穩,活兒做起來也細致,直至清水幾乎去干凈,盆地漸漸露出白色面漿后,方才收手。
隨后回到灶上,起鍋倒水。
“要什么火候?”灶后頭的姜老頭問了一聲。
孟桑笑道:“越旺越好,勞煩阿翁。”
待到鍋中水大火煮沸,再將方才的面漿攪勻,便可以開始蒸面皮了。
鑼鑼是她前些日子找匠人做的,底部平整,質量上乘。雖說價錢貴了些,但宋都知出手大方,羊毛出在羊身上,孟桑著實不心疼銀錢。
鑼內刷油,倒上一勺面漿,先搖勻后放入沸水中燙過,隨后迅速拿起來繼續輕晃,再燙,直至底部面皮厚薄均勻后,便可放入鍋中,蓋好鍋蓋大火猛蒸。
蒸涼皮這一步并不難,除了細心之外便是耐心。不論是前世,還是來到這里,孟桑都沒少自己做過涼皮,因此動作極為嫻熟。
灶膛里,火燒得極旺,不多時便可先去鍋蓋,取出鑼鑼,放入涼水中起皮。
如此,一張透亮薄彈、帶著微微面香的皮兒便做好了,而之后要做的,是不斷重復蒸面皮這一步。
恰在這時,姜大郎拄著木拐,從后院慢慢走過來。他的腿腳經過靜養,已經好了大半,近日常來后廚坐著燒火。
尋常廚子遇見了什么新奇吃食和做法,逮著機會便想學上一手。而姜大郎素來是個憨厚人,從來不會多探究別人的手藝,也總因為這個實誠性子被朱氏罵“木訥”。
他經過孟桑身邊時,還歉聲為朱氏說了句對不住。隨后一步步挪到灶后,說是要幫忙燒火。
姜老頭沒說什么,讓開位置,自然而然地走到孟桑身邊。他僅看了一遍是如何蒸的涼皮,又問了一些其中關竅,便自然而然接過這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