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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且去做別的。”老頭篤定道。
相處兩月有余,一老一少經常交流廚藝。孟桑曉得姜老頭是個什么性子,直接放手,自去準備涼皮所用的胡瓜1、料水等物。
忙活到辰末巳初,孟桑將姜老頭備下的面皮切條,上面鋪好胡瓜絲、面筋粒等物,再澆一勺料水,只待辣椒油到位,便大功告成。
油并香料燒到滾燙,打著圈兒澆在盛有粗細兩種辣椒粉與白芝麻的碗中,熱油與香料相遇的剎那間,激出大量沫子,而辣味并著各色香氣在空氣散開,不容抗拒地闖入鼻腔中。
趁著泡沒消,再打圈兒加入一小勺酢2,分批次倒入剩下的熱油,才得了一碗顏色紅亮、香氣逼人的辣椒油。
姜老頭不是頭一回見孟桑做辣椒油,仍然忍不住撫掌贊了一聲好!
而姜大郎沒從灶臺后頭出來,但也不禁附和:“桑娘此物做得極好,配上馎饦,忒香!”
孟桑翹起唇角,又快火炒了兩道時蔬,將幾道吃食與烏梅飲子逐一放入提盒之中,準備給宋都知送去。
平康坊與宣陽坊相鄰,姜記食肆又臨近坊門,走過去并不遠。
穿過兩道坊門,沿著十字街走到南曲,看到一所匾額上寫有“宋七家”的四進大宅,便是到了宋都知所在之處。
門口,有一年紀不大的仆人來回踱步,瞧見孟桑來,便如同見著救命恩人一般,急匆匆迎上來。
“謝天謝地,孟小娘子總算來了!今日七娘起得早,問了幾回孟小娘子何時來,某正想著要不要去宣陽坊找您呢!”
說著,他伸手接過孟桑手里的食盒,如往常一般在前方引路。
宅子占地不小,從門口走到宋都知所住的獨棟小樓,還是有些腳程。沿途不怎么見著人,大多妓.子都在各自屋內休息,想來未曾起身,屋外頭只有仆役婢子在做掃灑活計。
待上了二樓,推門就瞧見美人隨意挽著一頭青絲,身著輕薄紗衣,靠在窗前百無聊賴地打量行人。
正是宋都知,宋七娘。
因是聽見上樓的腳步聲,她懶散地扭頭看過來,見了孟桑與食盒,雙眼一亮,不過開口所言卻與吃食無關。
“小桑兒,我托人給你尋的活計有眉目了,就在國子監食堂3,你要如何謝我?”
第3章 酥山
忽聞喜訊,孟桑眉眼彎彎:“趕巧,今日為了七娘備下一道新菜式。”
“好你個滑頭,拿著我給的銀錢,如今卻想借此糊弄過去謝禮,”宋七娘攏了攏身上紗衣,信步走到食案邊坐下,柳葉眉高高揚起,“倘若不好吃,我可是不認的。”
仆人將菜品一一放在桌上后,便識趣地叉手行禮,安靜退下。
“必不會讓七娘失望,”孟桑將涼皮換到宋七娘跟前,又為彼此各倒了兩杯烏梅飲子,“七娘請用。”
炒時蔬是往常用慣了的,宋七娘看都不看一眼,注意力全部集中在了未曾見過的涼皮上面。
底部的面皮白里透亮,被淡色的料酒包裹著,最上頭放了胡瓜絲、面筋、豆芽等,旁邊還擱著一碟辣椒油。
無須孟桑開口,宋七娘毫不猶豫地捏起小碟,往裝著涼皮的寬碗里一澆,再熟練拌勻。
碗中吃食逐漸被辣椒油染上一層紅,面皮油光滑亮,白芝麻點綴其間,再以胡瓜絲、豆芽相襯,光是看著便叫人食指大動。
宋七娘迫不及待地夾了一筷子送入口中。面皮蒸的火候極好,帶著微微嚼勁,又不缺柔軟光滑。同時,面皮的麥香、紅油的濃郁辣香和一絲酸味在口中融為一體。
一般而言,辣椒油在天熱時吃著有些膩,但胡瓜絲與豆芽的清爽卻恰到好處地消減這一點,兩者相得益彰,入口只覺得爽快開胃。
宋七娘雙眼一亮,又吃了兩三筷,這才將筷子伸向散落其間的面筋。
黃色的面筋在攪拌均勻后,早已吸飽了湯汁,咬上一口,那令人回味無窮的湯汁便從擁擠的小孔中,爭先恐后蹦出來。
口感勁道,湯汁誘人,直讓宋七娘不停在盤中搜羅面筋粒,或是單獨吃,或是與面皮一起,各有各的滋味。
待涼皮配著兩道時蔬,好生解了一番饞意,又飲了一大口烏梅飲子,宋七娘這才意猶未盡地收手。
“可起了名?”
孟桑點頭:“喚作涼皮。”
宋七娘蹙眉:“口感微涼,面皮作底,‘涼皮’二字倒也適合,可總有些直白……”
對此,孟桑啞口無言,十分無奈。
本朝興詩文,但凡是識字的人都能吟上一首打油詩,于很多物件吃食上喜歡用些文雅名字。像是番茄炒蛋,明明在后世是無比尋常的家常菜,這里竟然還給了個“紅日浮金”的雅名。
雖然孟桑穿來后是從小娃兒長大,也被阿娘教導識字學文,但骨子里就缺了幾分才氣,懶得再起什么別名。
見宋七娘還在思索什么名字好,孟桑摸摸鼻子,趕緊提起小壺,給七娘的碗里滿上烏梅飲子,試圖轉移對方注意力。
“多用些飲子,特意在井水里頭冰過,喝來解膩。”
宋七娘哪里看不出孟桑的小心思,左右這一回用著著實暢快,便沒有揪著這滑頭不放。她意味不明地哼笑一聲,喚仆人進來收了食盒。
待起了小爐煮茶,再端上兩盞茶湯,兩人才挪至窗邊小榻,轉而說起國子監食堂的事來。
宋七娘飲上一口茶湯,緩道:“你也曉得,長安城里酒樓食肆雖多,但都不雇廚娘,多是找牙子買些婢子回去打下手。”
“而國子監是朝廷所設,里頭的庖廚或雜役皆是雇來的人。年初,國子監曾張貼告示,尋一名精于新式菜的庖廚,”宋七娘端起茶湯,抿了一口,眼波瀲滟,“恰好我有一位恩客任太學博士,前日便送了帖子,尋他相助。”
孟桑倒也曉得國子監招人的事,疑惑道:“可據我所知,這告示三月就已撤下,應是早就尋到合適人選了。”
“的確尋到了,說是個久浸庖廚的女郎,但做出來的吃食并不如人意。前段時日,那女郎抵不住國子監生的鄙棄,自行辭去。”
宋七娘眉眼帶笑:“這不就空出個地兒,恰好被你撞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