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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嗔笑道:“父皇讓李福全攙和在里頭,那能查出什么來?李家可是老五永澹的岳家,從前還想著讓他岳家做巡鹽御史呢,被我抬出林如海來攪黃了。董紳素來是個琉璃珠子,八面玲瓏,絕不得罪人,不落一句瓷實話的。父皇前頭派這幾個人去聯合查案,就是沒想要認真追究。”
“那如今呢?”
“如今?哥哥既然來了,自然要好好審查的。”永嗔體會出景隆帝的苦心來,這擺明了的案件,偏要先延宕成積弊重案,再交給太子哥哥來辦,如此一來,方顯得出太子哥哥于文治上的功夫;想通了這一層,他竟一時不知心中究竟是何滋味。
“如何好好審查?”
“那便是……”永嗔下意識要答,忽然察覺太子哥哥對自己如此步步緊迫追問,不似平時性子,不禁疑惑地抬頭看了一眼。
卻見榻上,傷后未愈的太子哥哥正俯視著他,目光炯炯,倒似在期待他將要說出來的話一般,與虛弱的面色形成了鮮明對比。
永嗔大感鼓舞,不覺便接著說下去,“不知哥哥會怎樣審。若是我來,必先將董紳、李福全二人都免職,令張繼倫會同漕運總督趙夢李調查匯報。”他補充道:“漕運總督趙夢李與林如海私交不錯,而且不與五皇子一系的治水官吏同流合污。既然這事兒是張繼倫揭發出來的,他必然是要拼盡全力徹查的;漕運總督趙夢李既然看不慣五皇子一系的做派,就算不全力查案,至少不會包庇縱容。等這二人審理奏報后,我估計底下考官所取士子行賄受賄的罪證也就查清楚了。”
太子永湛靜靜聽著,慢慢露出微笑來,又問道:“然后呢?”
“然后?”永嗔愣一下,“就結案了啊,該殺的殺,該革除功名的革除功名。”
太子永湛面上的微笑化為了無奈,循循善誘道:“這便完了么?前面不肯盡心查案的人呢?董紳固然是為人如此,官場上走動不肯落人口是,不肯得罪人,卻也有他的好處,這且不提。你既然知道李福全不用心查案,甚至從中作梗,怎么不再查他?固然因著同是五皇子一系,這李福全才回護考官,然而其中又豈會沒有賄賂之事?”
“這我也想到了,只是科場舞弊案,這又算是牽出來的案子了。”永嗔還要辯白。
太子永湛也不惱他,含笑道:“哦?那除了案子,你可還有別的想法?”見永嗔迷惑,便又道:“案子倒是查清楚了,然而事情鬧得沸沸揚揚,要如何善后?如何安撫士子之心?又該此后采取什么舉動,使得這種舞弊大案不再發生?”
永嗔習慣了軍中行令,從未真正處理過民政吏治,一時沒想到后面黏黏糊糊這一堆事兒也在情理之中。他“嗐”了一聲,嘀咕道:“這些哥哥去做就是了。我——反正是不懂的。”
“你不是不懂。”太子永湛溫和道:“只是從前沒把心思放在這上頭。”
“我更喜歡往軍中效力。”
“不管是科舉,還是軍中,道理都是相通的。”太子永湛娓娓道:“你仔細想想,你帶兵之時,難道不要安撫軍士之心?有功勞者,難道不要論功行賞?官場亦如是。你從前與永澹岳家那個李主事,鬧到大朝堂上當面互指……”
永嗔以為太子哥哥接下去要指出他不妥之處,便低了頭,有幾分沮喪。
“那次就做得很好。”太子永湛出口的卻是夸獎,“調動御史,使人假扮兵丁,又摸準了父皇的心思;這便如同行兵打仗一樣,也要算好什么人去打什么仗的。戰場上統籌全局的人,人稱將軍。官場上號令百官的人,便是皇帝。”
永嗔沉默聽著,最后這話實在驚心動魄,面上卻是一派冷靜,假作并未聽出太子哥哥的弦外之音,忽然打了個飽嗝,笑道:“方才吃撐了,倒是該走走。”便與太子哥哥話別,往甲板上吹風,直到江涌月小,夜風生寒,這才回到船艙,眼見太子哥哥已是合衣安臥,便松了口氣。
永嗔抱來棉被,輕手輕腳為太子哥哥蓋上,小心翼翼怕碰到傷處,見太子哥哥傷后虛弱、睡著之后更是面如金紙,站定看了片刻,又走到屏風旁吹熄了燭火,他行兵打仗時摔打慣了的,自己就席地而臥,卻是瞪著黑漆漆的屋子,想著太子哥哥這兩日說的話,毫無睡意。
天下至尊至貴的位子,就在唾手可得的位置,豈有人會不動心的?
拼著性命,也有五皇子等人要搏一搏。
不止一次的,他在父皇的強權面前敗下陣來,譬如他的婚姻。永嗔雖不曾起過與太子哥哥相爭的念頭,卻也并非沒有為那位子動心過。這一夜,永嗔忽然想,若不是這皇位早已許給了太子哥哥,他是否還能忍住不試一試。
次日,柳無華也從昏迷中醒來。前兩日永嗔無心看他,直到上了船大夫來治,才察覺柳無華腦袋后面起了老大的包。
一大早,永嗔就看到纏了半腦袋白絹布的柳無華扶著船舷一步一步挪過來。
永嗔冷眼看著,見他快到面前了,才譏諷一句,“江上風大浪大,柳公子小心跌下去喂了魚。”
“郡王爺對在下有誤會。”柳無華清冷道,雖然路上被永嗔拖著走,蹭破了臉上不少地方,卻掩不住一雙眸子里的清高。
“是么?”永嗔目光冰冷,上上下下打量著他,仿佛在看一件貨物。
柳無華挺直了脊背。
“外面可是柳卿?”太子永湛的聲音從船艙里輕輕飄出,“進來吧。”
永嗔眼看著這廝趾高氣昂從自己眼前走過去,咬牙笑道:“柳公子,改日本王單獨請你喝茶。”
柳無華發出一聲透著不屑的冷笑,目視前方,面無表情道:“郡王爺擋路了。”
永嗔也不再多話,轉身大步離開。
永嗔與太子永湛等人在江上盤桓了將近半月,京都卻已是起了軒然大波。
密信傳到景隆帝手中,下面傳來消息,驛站起火,太子與勇郡王不知所蹤;景隆帝的暗線又報原太子與勇郡王跳河逃脫,換了青布罩馬車往梅花渡口,等青幫人接應,卻又說梅花渡口有人目擊,原來是前朝反、賊加借青幫之名,已經車中人射殺燒死。
一時之間,景隆帝及幾個機密大臣都失去了太子與勇郡王的下落,且不知人是死是活。
是夜,后宮就傳出消息,德妃久病纏身,于午時咳喘不止,藥石罔效,不等天明便一命嗚呼。
執掌后宮二十載,育有兩位成年皇子的德妃竟是這般靜悄悄的便沒了。
景隆帝動了雷霆之威,命姜將軍令五萬勤王大軍,趁夜鎖拿五皇子永澹、九皇子永氿,連同國舅田立義,一同高墻圈禁;卻是放過了十六皇子永沂。
這一下,把整個德妃一系打蒙了。
后宮里,暗中都流傳著,說德妃不是久病纏身,而是當夜被鴆殺的。據說是景隆帝親自帶人直奔德妃寢宮,大太監捏著德妃的嘴就給灌進毒酒去了——眼看著德妃是活不成了,景隆帝還痛心疾首念了一句,“朕不是沒給過你機會。”
這傳聞有鼻子有眼,由不得人不信。
五皇子永澹卻是搜查出了有親筆簽名用印的起兵詔書。
景隆帝以“謀逆罪”治他,嚇得朝中眾人都以為這是要“虎毒食子”,誰知道景隆帝卻又念及皇太后年事已高——且在五臺山吃齋念佛見不得血腥,只將五皇子永澹、九皇子永氿并國舅田立義高墻圈禁,旨意有云,若要再見天日,且等新君施恩。
果然太子永湛所料,分毫不差。
一夜一日之間,景隆帝親自下令殺了二十年來的枕邊人,又圈禁了兩個親生兒子,更有兩個兒子生死不明,蒼老在他臉上顯露出來。
尚書董紳陪著景隆帝說話,勸道:“太子殿下與勇郡王殿下吉人自有天相,必能逢兇化吉的。”
一時太監來報,說是忠郡王來了。
“永沂來了?”景隆帝動彈了一下身體,重重透了口氣,示意董紳退下,“讓他進來。”
忠郡王永沂惴惴不安入內,一到景隆帝面前就跪伏下去,泣道:“額娘去了,父皇千萬保重自身。兩位哥哥不爭氣,兒臣、兒臣……”
“爭氣?”景隆帝冷笑,“他倆還要怎么爭氣?”
“父皇?”忠郡王永沂仰臉,滿臉迷惑,亦是滿臉的淚水,反復對兩位二哥哥被高墻圈禁的原因真的絲毫不知。
景隆帝指著董紳留下來的書,“方才董紳在這兒陪著朕說話,□□詩給朕聽……你坐過來,挨著朕,接著往下念……”
永沂小心地捧著那書,挪過去,道:“兒臣站著念吧——這是兒子盡孝的心。”
景隆帝略一點頭,不再說話。
永沂看那書時,卻是一卷《詩經》,掃了一眼折起來那一頁,笑道:“從前這首詩,還是太子殿下領著弟弟們學得。”因一句一句念起來。
念的卻是《棠棣》。
“……常棣之華,鄂不韡韡。凡今之人,莫如兄弟。死喪之威,兄弟孔懷。原隰裒矣,兄弟求矣……”
永沂慢慢念著,一字一句,無不清晰。
千里之外的蘇州,永嗔與太子永湛卻是已到了姑蘇城里。
臨下船前,鶴草拎著個包袱過來,甩到永嗔跟前兒,笑道:“給你的大禮!”那包袱原沒扎好,往地上一落,骨碌碌滾出顆人頭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