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詳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autocad360.cn),接著再看更方便。
清思殿空空蕩蕩,無數座紅漆梁柱上挽著寶珞流蘇的簾帷,一眼望過去,仿佛是那雕梁畫棟在虛空中生了疊影。帝王的寢殿里沒有生火,寒冷與黑暗之中,只有床頭掛著的一枚銀香球在輕微地晃動。
段云瑯半臥在榻上,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看著那銀香球。
“末將,謝陛下?!?
隔了一間閣子,鐘北里在外頭跪下,叩首的聲音驚破了夜中的寂靜。
段云瑯慢慢地道:“你不必謝……朕。朕只是準你手刃了高方進,為鵲兒報仇——他罪大惡極,不論如何都是該殺的?!?
鐘北里直起身來,沉聲道:“末將所謝陛下者,不止于此?!膘o了片刻,彼端沒有發話,他便接著說了下去,“末將須謝陛下,為天下蒼生,以一己之軀,背負江山至重。末將知道陛下必會勵精圖治,成一代明君,中興我朝。”
他的話音很平靜,語氣卻鏗鏘有力。段云瑯閉了眼,許久,只有那銀香球幽微的火光反投在他的臉上,明明滅滅地浮蕩。
“末將已投入鄧將軍麾下,待陛下即位,京師平靖,末將便將隨鄧將軍離京而去,鎮守潼關?!辩姳崩镱D了頓,又道,“末將來向陛下告別,末將只希望陛下……”
“我知道?!倍卧片樰p輕地、疲倦地打斷了他的話,“我知道你要說什么,我知道你要說誰?!?
鐘北里雙手伏地,磕下頭去,“謝陛下!此去山長水遠,末將……或許不會再回來了?!?
段云瑯揮了揮手。他不知道鐘北里有沒有看見,總之很久之后,他意識到,這寢殿里已只剩他一個人了。
穿堂的風呼嘯來去,沉重的簾帷卻不為所動。他轉過頭,望見殿外那一彎高高的眉月,光輝冷漠,如美人唇邊挽起的一個冷嘲的淡笑,他知道不出幾日,那一彎笑影便會徹底消失,而他將在那一日御極為帝。明月盈虧,人生聚散,從古至今,也不過如此。
☆、第177章
第177章——飲鴆
(一)
太上皇退位之后移居興慶宮,九月廿六,他第一次回到了大明宮來。
承香殿里,精致的金漆矮足幾上,擺了兩碟小菜,一只細頸銀酒壺,兩只銀蓮花酒盞。
段臻邁步進來時,許賢妃正往盞中斟酒。他眸光微微一凝,沒有說話,坐在了她的對面。
“妾想請上皇喝一杯酒。”許賢妃將酒盞輕推至他面前,“不知妾一條性命,二十七年伴駕,能不能請得起這一杯酒?”
段臻沒有碰那酒盞,只是盯著她,那眼神里仿佛有些悲哀,卻一掠而過了。
“您今日的旨意,妾已經知聞了。”許賢妃笑道,“給了妾三條路走。白綾,□□,匕首。您說,妾該選哪一條?”
段臻抿了抿唇,才道:“臨漪?!?
許賢妃的笑容一顫,像是一朵花被碾碎了。
“你知道我不飲酒。”他說。
“妾知道?!痹S賢妃道,“沒有人比妾更清楚了。上皇一片癡心,卻在二十六年前的青綺門下犯了錯,一輩子都挽不回來,從此便再不飲酒了?!?
段臻垂下眼簾,低聲道:“我沒有什么癡心。我想了快三十年了,我想,我或者只是后悔,太后悔了。”他的話音愈輕,仿佛害怕驚動了什么東西,卻又不可避免地被沾濕了,而變得沉重不堪,“臨漪,你做了那么多事,難道就從來不曾后悔過?”
許賢妃的眼神靜了一瞬。
“青綺門下的事情,和你有沒有關系?”段臻出人意料地心平氣和,也可能只是太過疲倦的緣故,話里像沉著回音,“你邀我去青綺門飲酒,我去了,卻沒有見著你。那胡姬……安氏,她讓我等你。然后我便醉了,醒來的時候……”
許賢妃仍舊不言不語。
“臨漪,你不會懂?!倍握閲@口氣道,“你們進門之前,我的侍妾生了大郎;但有了慕知之后,我便再不想要旁的女人。你家里我得罪不起,自認平日待你也沒有失禮之處,我甚至還讓慕知低你一頭——臨漪,你不會懂。那一夜我醉得人事不知,醒來瞧見安氏那個樣子,我想到家中還有慕知在等我,我……我心中真是恨不得將自己千刀萬剮。
“如果不是那安氏懷了身子找上門來,我也不會懷疑到你頭上。”段臻苦笑一下,“那時候慕知已變了,你不知道,那時候……就因為那一個晚上的事情……我們,全都變了。臨漪,從那之后我喝了一輩子的茶,可它們全都及不上那一個晚上的苦酒。
“臨漪,我今日來,是想親口聽你說。案子一樁樁一件件雖然已查得清楚了,可我還是想親口聽你說?!?
“說什么?”許賢妃喃喃,“案卷里的還不夠么?”
“當真是你……害了她?”段臻不由得往前傾身,雙眸專注地凝視著她,無數載痛苦的光影在眸中浮沉,“至正十年,當真是你害死了……慕知?”
“我為何不能害她?宮里頭的人,就是這樣,一代代活下來的?!痹S賢妃的指甲摩擦著銀酒壺的光面,冷淡的聲音中仿佛有一絲裂痕,宛如火烤中的銀器,漸漸地,不知何時就會熔斷了,“不錯,她的病是我害的,我要讓她死得不干不凈又老又丑——我做到了。她到死,都不敢讓你看她一眼,她怕自己惡心了你,你便再不會好好地對待五郎。可你仍舊是把五郎給廢了——你也恨他,對不對?就為著顏慕知一個人,你恨盡了天下所有人——”
“臨漪?!倍握榈偷偷貑玖艘宦?,仿如一聲久遠的嘆息,“二十七年,我身邊的每一個女人,我膝下的每一個孩子……你都要算計,你都要傷害……慕知和素書,大郎、四郎和五郎……臨漪,我真是……”他閉了眼,仿佛是懦弱,又仿佛只是沉痛,“我連素書的最后一面都不敢去看,我怕她和慕知一樣,都再不肯見我了……”
“只是我到如今才明白,”許賢妃也不否認,只平靜地道,“我做的一切都是毫無用處,都只會將你越推越遠。阿臻,你只記得我害死了多少人,你記不記得我在高仲甫面前保了你多少次?你記不記得你當初是如何得到了皇位,你記不記得這二十多年是誰在你身邊平衡著局勢?你記不記得當你失去了一切之后,是誰在承香殿里陪伴著你?”
段臻看她一眼,慢慢道:“怎么不記得?就是記得太清楚了……我才感到痛苦。我以為……我們一同被鎖在承香殿的時候,我以為……我們畢竟……”
許賢妃搖了搖頭,“事到如今,你何必貓哭耗子?便在承香殿里,你也不過是日日夜夜地猜忌我罷了。你從來不會原諒我!”
段臻苦笑一聲,“我只是不肯原諒我自己?!?
許賢妃頓住,再抬眼時,眸中已蓄滿了淚光,盈盈閃閃的,像遙遠天空上的星子,一生一世,觸不到的東西?!鞍⒄?,”她輕聲說,“我是做了很多的錯事,我拆散了你和慕知,可我……我的全家已被你抄了,我自己,三十多年,也就是如此了……我遭的報應,難道還不夠么?”
段臻身子微微一晃。
許賢妃慢慢站起了身,走到隔簾之前,輕輕揭開了那一只鎏金鳳紋香爐的蓋子,低下頭去,伸手輕拂,香氣彌漫鼻間,如一個悠遠的夢境。輕輕地“哐啷”一聲,是她又將它蓋上了,她沒有轉身,只有那清冷的、微微發澀的聲音,沿著地上錦褥的紋路,輕輕悄悄地漫了上來:
“二十多年,富貴滿門,專寵一身,卻一無所出?!彼f,“阿臻,這殺人的香,你在我的床頭擱了二十多年。”
“如今,我最后的愿望只是請你喝一杯酒,你也不肯么,阿臻?”
***
用二十七年的時光,釀一杯苦酒。一朝入喉,摧肝裂膽,卻辨不清是何滋味。
段臻放下了酒盞,趙亨等人入殿來,正聲宣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