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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四
花凋
088
一入深山,不知流年飛逝,慵懶起身,已是晌午時分。
屏退環侍的丫鬟,朵瀾小心地用衣衫遮擋住前頸間的紫紅吻痕——自從呂書辭來過,下人們侍候得倒是盡心了。
人心難測啊……
對鏡梳妝,無聲地嘆氣,高高的妝臺鏡,明晃晃映出一副絕世好容貌。
靈動且透著無邪純真的眼兒,挺直的嬌俏鼻梁,櫻色點綴的菱唇不堪一點,一身艷骨妖嬈。
上最后一支玳瑁花簪,柔順的長發松松挽起一綹,其余的發依舊分散在肩邊腰后,行動間,露出纖細優美的一截脖頸。
在看清侍女奉上的衣裳時,葉朵瀾平淡無波的臉色,終于起了一絲漣漪。
“花色太艷了。”
她揮揮手,攏起了黛眉。
又不是青樓的花魁,那樣斑斕十色的柔軟絲衣,即便是暗花雕紋,可垂地的裙裾也未免夸張了些。
侍女們忙不迭地開始翻檢起衣箱,莊內裁縫連日來受莊主夫人的安排,為朵瀾量身裁減了大量衣衫,怎不令下人們連番巴結討好。
“葉姑娘,這件可好?”
小丫鬟頗有些緊張地捧著一條月牙白的緞面長裙,斯斯艾艾地問著。
朵瀾垂下眼,認真打量了幾眼,還算素凈,襯得臉色也好,當即點點頭。
松了口氣,剛展開那裙,只聽得門外響起朱兒略微焦急的問候。
“葉姑娘!葉姑娘!夫人派奴婢來喚你呢,請您去前廳見客!”
真是巧,她這邊剛梳妝罷,那黎倩便來叫她——究竟是所謂何事?
難道是昨晚……
心底一驚,卻是顧影徘徊,她提起裙擺,隨著帶路的朱兒,一路搖曳而出了獨居的別院。
呂家前廳,上首坐著第五鶴與呂若輕,下首坐著呂書辭和黎倩。
當今權勢為禮儀斟酌之首,呂家小姐歸寧,父母居然不能按輩分落座,反而是第五鶴因出身皇家,而位居高位。
紫兒前來奉茶,趁機在黎倩耳畔附耳道:“夫人,朱兒已去別院喚葉姑娘了。”
黎倩微微頷首,眼中別有深意,只見她拈起前掛著的一串佛珠,嘴角彎起淺淺的弧度來。
這邊呂書辭與第五鶴正言談甚歡,細瘦的身影在門邊晃了一下,繼而,女子緩緩跨過門檻來。
走進廳來,朵瀾盈盈拜下,“民女葉朵瀾見過王爺,王妃,呂莊主和夫人。”
頭上那唯一的花簪晃了幾晃,她將頭低低埋下,恭敬叩首。
“起來吧。”
第五鶴狀似悠閑地揚了一下手,并未將視線在她身上多做停留。
其實,這一肚子壞水的男人,正在心中暗笑,他的瀾兒特意穿了高領的上衣,可不就是為了遮住他昨晚的“印記”?
朵瀾亦未格外客套,只是順著他的言語,輕輕起身,恭順地站在一旁。
眼角偷瞄,只見一身緋紅裝的呂家小姐若輕,一臉端莊,倒是愈發有了皇家婦人的雍容高雅,只是不知為何,出于女子的敏感,朵瀾隱隱覺得她,似乎并不開心。
不僅沒有新婦的羞與喜,眉間反而罩著一絲凄哀。
他待呂若輕不好么?
這可真是,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離。
可是,最是無情帝王家呵。
這邊,呂書辭從朵瀾進來,便也跟著有些許不自然起來,只是礙于有第五鶴在場,不好過于外露。
“朵瀾,來,到我這來……”
出人意料的,一向有些冷淡的黎倩,這次竟是啜著笑,伸手招呼她過來坐。
她身邊,也剛好有人搬來一把酸枝高背椅,顯然是黎倩早有吩咐。
“謝夫人。”
朵瀾略一思量,便也展了笑顏,扯了扯裙角坐定。
“好了,人都到了,王爺也莫要嫌我婦道人家不知禮數,容*妾說幾句可好?”
黎倩起身,沖向第五鶴淺淺拜了一拜。
不等小王爺發話,呂書辭終于忍不住,欲伸手阻止,“倩兒……你……”
第五鶴的目光,已被吸引過來,眼中閃過一抹玩味,“哦?夫人不必見外,有話請講。”
黎倩美眸向著呂書辭的方向望去,但見他不甚白皙的臉已經憋得發紅。
半晌,呂書辭只是嘆了一聲,便不再開口。
“王爺,如今輕兒有幸能夠跟隨王爺,侍候左右,自然是我呂家幾代修來的福祉。不過,做娘的,最知兒女的脾身骨兒,輕兒自小體弱,這也是我家老爺和*妾幾次三番推遲婚期的原因。如今我呂家已同皇家完婚,可輕兒的體質,三年五載內,怕是難以為皇家開枝散葉……”
她適時地頓了頓,抬眼,打量著第五鶴的神色表情。
第五鶴不傻,知道這呂夫人必有后文,故而只是側耳細聽,并未表態。
倒是身邊的年輕王妃,似乎不曾料到自己的娘親會提及此,有些意外的臉上,添了絲絲慘白。
到底是泄露了心事,呂若輕頭上的鎏金冠邊上的一縷流蘇,跟著顫了顫。
可是黎倩,只是淡淡地微笑。一如平素的優雅高貴。
“是以,*妾和老爺商量過了,不如喜上添喜,為王爺納一名侍妾,若是能為王爺生個一男半女,倒也算是美事。輕兒自幼恪守,懂得以夫為天,子嗣最重,自然不會做出市井女子那拈酸吃醋,耍潑賣瘋之事。王爺意下如何?”
雖已年過三十,然而,黎倩風姿依舊綽約,她此刻站在大廳,緩緩道來,宛若天女下凡間一般,倒有些“普度眾生”的味道來。
此言一出,在座的,莫不是有些動容。
一旁伺候的朱兒紫兒,聞言都是一愣,手中續茶的茶壺險些跌碎——她二人乃是呂夫人身邊的貼身侍女,可這話,夫人先前竟是一點兒口風也未曾露出過呀!
再看眾人:
呂書辭之前未能阻攔,此刻自然說不出什么,只是不言語,亦不附和。
呂若輕臉色早在之前便有些發白,此刻已是白得有些慘淡,卻也不發一言,只是抿緊了紅唇。
然而這一番話,在葉朵瀾心里,像是投了一顆石子,泛起圈圈波瀾來!
黎倩可是察覺了什么?怪不得她這個“外人”要被叫來,人家一家團聚,其樂融融,她來做什么——莫不是……
打了個哆嗦,看著那女人滿含深意的眼,她不敢想了。
昨晚,第五鶴在她那里,拖拉了半宿,三更才離去。
在場的,似乎唯一看上去沒有什么驚詫之色的,就要數第五鶴了。
仍舊慢慢品著香茗,似乎那茶水極得他的鐘愛。
黎倩也不著急,就那么站著,噙著古怪的笑。
“夫人這么說,難不成是有了合適的人選要給本王推薦?”
忽而大笑起來,放下手中杯盞,第五鶴豪爽大笑出聲,一把攬過身畔正襟端坐的新王妃,大手親昵地圈住她圓潤的肩頭。
“王妃,要是本王納個美姬,你可有什么怨言?”
呂若輕輕顫了一下,似乎非常不習慣這樣當眾的親密,勉強咧了嘴角,“一切單憑王爺做主,妾身沒有任何微詞,自會好好料理府中一切起居,做好本分。”
這樣的回答,顯然在黎倩的意料之中,只見她盈盈向前踏了一步,繼續緩緩道:“王爺,眼下便有一個極為合適的人選,這孩子體貌俱佳,雖然出身有些孤苦,然而我家老爺已經認了她做義女,倒也不算是辱沒了王爺的威名。況且,只是做個妾,一些繁文縟節,自是可以免除,若是蒙王爺不棄,就許*妾一切安排可好?”
一番話說下來,呂夫人臉不紅氣不喘,說辭有理且滴水不露。
就好像,這是一場排練多次的戲碼。
她的表情,好像已經是勝券在握了。
一旁垂首的葉朵瀾,卻已經是背后冷汗涔涔,手心冰涼一片了。
這黎倩,是在做什么?
自己親生女兒歸寧,她反而為新姑爺納妾——不是她黎倩腦子壞了,就是她葉朵瀾耳朵聾了,聽岔了。
可惜,黎倩好像腦子沒壞,她葉朵瀾耳朵也沒聾,一切都是真實,且剛剛發生的。
黎倩好像背后都長了眼,她忽然轉身,朝著朵瀾的方向一步步走來。
握緊冰冷汗濕的手掌心,朵瀾的背脊挺得直直,幾乎貼上了硬硬的椅背。
該來的,躲不掉……
果然,黎倩在她面前站定,含笑牽著她的手,將她拉起,同自己并肩站著。
“王爺,便是這葉姑娘,您還滿意?”
她渾身有些僵硬,不是因為高高在上的第五鶴那戲謔的表情,而是耳邊黎倩的話語,儼然是花街柳巷里,鴇娘在推銷頭牌花魁般一樣。
男人撫著下巴,摩挲著唇上青青的胡茬,從上至下,將她從頭到腳不停地打量。
眼神雖不邪,可是那樣熾熱,幾乎要用眼神將她渾身*。
震驚,難堪,她若不是在心中來回念叨著穩住,穩住,恐怕要忍不住暈眩過去才好。
鬧劇!
果然,呂書辭再也受不了,站起身,斂去那先前的猶豫,轉而散發出一股威嚴來。
“夫人!輕兒才與王爺完婚,你便為王爺選送姬妾,不僅于禮不合,又讓輕兒如何自處?若是回到京城,又讓外人怎么評說?你……”
然而,令呂書辭有些意外的是,一向溫順謙和的黎倩,竟然當眾與他駁斥起來。
“老爺,我知你心疼輕兒,為她考慮,可是皇家子嗣傳承乃是大事,王爺深得皇上青睞,個中曲折想必您不是不知。葉姑娘美貌動人,雖然出身卑微了些,但我朝歷來是母憑子貴,若是以后誕下麟兒,自然是貴不可言。況且……”
她微微傾身,看向抿唇不語的呂若輕,“輕兒,葉姑娘乃是娘親與你爹爹認下的義女,是你的姐妹,你雖不能生養,可姨母也是至親的,你姐妹共同撫養皇子,并不存在什么斗氣爭寵,不是么……”
一番話,竟是生生堵住了呂氏父女的兩張嘴來。
當今太子只生養二女,皇族里孫輩并未有地位高貴者,第五鶴自然也想率先生育出皇長孫,為他未來的帝位之爭添加砝碼。
這一點,呂書辭再清楚不過。
而那呂若輕,雖然生淡漠,然而闈斗爭的血腥,也是有所耳聞。
與其與一眾狐媚女子*費神,她聽罷母親的一番話,心中自然也有了些計較,這先前以舞姬打扮的女人,真的可以幫她鞏固地位?
霎時,偌大的前廳里,竟然陷入一片寂靜。
“啪啪啪!”
清脆的掌聲響起,第五鶴一撩紫色繡金蟒袍,竟是起身走下主座來。
徑直走到葉朵瀾面前,這男人審視一番,故意咂咂嘴。
“沒想到,本王特意請來的京城舞姬,竟然是廣宋呂家的義女,嘖嘖,本王先前還真是怠慢了……”
黎倩臉上的笑,有片刻的凝滯。
她并未同呂書辭一道去王府送親,故而不清楚第五鶴與葉朵瀾的糾葛,這一下,心中了然,也不禁有些忐忑,無奈話已出口,只好孤注一擲。
“原來,王爺與葉姑娘早先便有緣見過面,那更是緣分所至,看來這好事是要定下來了……”
黎倩不愧是冰雪聰明,心竅玲瓏,本是劣勢,然而只輕描淡寫一句話,似乎就把第五鶴逼迫得“不得不”接受這齊人之福。
他笑得奸詐,那笑里的含義,只有他和葉朵瀾才懂。
呵,瀾兒,你看,不等我費思量,便有人將你推給本王呢。
朵瀾將拳頭蜷縮在寬大的袖中,握緊,再握緊。
只是面上,仍是淡淡,甚至在外人看來,有些不勝嬌羞。
“既然夫人有如此美意,本王再不應允,就有些不知好歹了。如此,一切籌備,還望夫人多多費心。”
轉過身來,他恭敬地沖面色沉的呂書辭一躬身,“您放心,小婿定不會怠慢王妃,必將舉案齊眉,待她如己。”
本來心中頗有些堵悶的呂書辭,有些惶恐地起身回禮,口中喋喋不斷:“王爺多禮,王爺多禮了……”
唯有黎倩,笑得是當真開懷,撫掌笑道:“王爺放心,妾身定當好生安排。”
說完,一雙美目,沖著朵瀾眨了一眨。
她這才發現,自己的右手,竟然一直被這今天突然轉了子的呂夫人握著,不曾松開。
她望著面前的第五鶴,那狡猾如狐貍般的男子,在外人面前依舊溫潤清雅。
琉璃般的瞳仁,閃爍著利光,幾乎要將她刺穿。
瀾兒,你看,你還是逃不出本王的手心呢!
卷四
花凋
089
難得的一個溫暖冬日,陽光如碎金。
風拂過裙袂,翩躚飄舞,翠綠色的裙如千尺碧水,給肅穆的灰色冬日里添了一抹亮色。
剛跨出門檻的侍女紫兒一怔,正對上眼前窈窕的身影,愣了一下,這才喚了句:“葉姑娘?”
朵瀾一雙手收在袖籠,不知在黎倩的房門前站了多久,只覺得腳尖兒都有些微麻了。
略一頷首,她輕輕道:“紫兒姑娘,呂夫人可在?”
紫兒也壓低聲,沖著屋里一點頭,“夫人向來親自熬藥,這不才剛叫我出來添把藥材,走吧,外面冷,姑娘快隨我進屋去。”
她本良善,只是有時伶牙俐齒得過分了,這會兒子見自己主子對朵瀾如此上心,也跟著移情起來,自然跟她熟稔了些。
朵瀾也不多做寒暄,蓮步姍姍隨她進屋。
撩起珠簾,室內影影綽綽,藥香四溢。
朵瀾凝視著暖榻上熟睡的女人,猶如走進夢境般恍惚。
似乎記憶中,也有個這樣溫柔綺麗的女子,站在云霞似錦的花樹之下,正在緩緩向她伸出手來。
黎倩似乎有些乏了,兀自枕著一條玉枕,在藥爐邊睡著了。
衣裳素凈,云紋雅致,面目柔和寧靜。
即使是已為人婦人母,這個女人依舊不失童真嬌顏。
朵瀾止不住一股莫名情愫,輕緩移步接近她。
久遠的記憶自塵封的心底恣意蔓延,一粒種子好像綻出一朵花兒。
似乎仍有著濃濃的不確定,她的指尖眼看便要觸到她的手,她吶吶開口:“夫人?”
聲如蚊蚋,她并未醒來。
倒是從外面取了滿懷藥材的紫兒,一進來便看見藥爐上的湯藥不斷沸騰,有些驚道:“哎呀,夫人怎么睡過去了?”
說罷,紫兒手忙腳亂地去撲那溢出來的黑色湯汁。
這一喚,將淺眠的黎倩喚醒了。
朵瀾飛快地撤回手指,心跳得怦怦。
被吵醒的女人有片刻的失神,大大的眼中不復平日的純黑,在陽光下顯現出好看的淡淡琥珀色,好像那傾瀉一地的碎金陽光,都被她吸入眼中。
“你來了,坐吧。”
黎倩并未起身,斜倚著一方矮塌,舉手投足間,有一種特殊的嬌媚。
她真的好看呀,朵瀾看得都有些忘情了。
細眉一挑,榻上的女人看她穿得甚是單薄,不由得抓住她的手,握在自己掌心暖著,口中嗔道:“這孩子,穿得這樣少,身子骨本就弱,傷還未好,這不是亂來么……”
縱是再美貌女子,也擺脫不了啰嗦和念叨。
朵瀾怔怔地任由身畔的女人握住自己冰涼的手,再次失神。
這樣的情景,好似在久遠的過去,就曾上演過?
“你這孩子,又亂跑,整日沒個姑娘樣子……”
“莫要聽你爹爹的,舞刀弄槍的,仔細傷了自己,留下疤,娘才不管你……”
“……”
“……”
那些穿過時空的碎碎話語,只字片段忽然如強大的潮汐一般,一浪一浪,將她席卷,擊碎!
她怔住,說不出話來,感覺心中有什么東西,正在一片片破碎。
“好疼!”
她忽然叫喊出來,用力地握緊黎倩的手,指甲都深深地嵌入皮中,似乎在隱忍著什么強烈的力量。
“啊!啊……”
甩脫黎倩的手,朵瀾忽然騰身而起,然而閃身還不到一丈,她便軟軟地倒下,雙手無力地按在腦后。
“好疼……疼啊……”
她倒在地上,縮成一團,雙腿蜷曲,那姿勢好似母體中的嬰孩兒。
痛得淚水漣漣,失神的少女不住地哀號著。
黎倩驚得坐起,喚過嚇傻在一旁的侍女,“還愣著,快把她拉起來!”
說完,也急急奔過去。
朵瀾像是失了心魂般,不停瑟抖著,一張小臉兒成了死灰色,*兒透著白,額上爆出大顆大顆的汗,十蔥白手指,死命地扣著后腦,似乎要將自己的腦袋分開!
紫兒和黎倩,兩個人合力,這才吃力地拽起她,將她拖到床上。
“取針來!”
黎倩面上也隱隱有驚懼閃過,只是片刻,她急急吩咐,然后隨之脫鞋盤坐在朵瀾身畔。
出手急如閃電,飛快地點住她的睡,不出須臾,原本扭動掙扎的少女,沉沉陷入夢鄉。
“竟是這樣急么?孩子,你想起了什么……”
這邊,紫兒看出事態緊急,手腳麻利地取來銀針,并且在燭火上淬過,這才一并交到黎倩手中。
“紫兒,去外面守著,任何人不許進來,包括老爺!”
紫兒應了一聲,轉身出去,關緊了門。
說完,她飛快地除去朵瀾身上的衣物,雙手施診,將那二十四針,一針不差,分別刺入周身各大道。
即使陷入昏睡,然,朵瀾還是在針刺入肌膚的瞬間,抖了一抖,針落后,她終于安靜了。
璇璣、華蓋、檀中……道一一被刺入細針。
不過片刻,黎倩的臉上就已冒汗,施診耗費體力,此外,她更是憂心忡忡。
床榻上的少女,雙眼緊閉。
悶哼一聲,猶如一片不知所蹤的羽毛,隨風飄蕩。
我死了?還是活著呢?
不知往何處皈依,這是前生,還是轉世?
飄飄搖搖中,前方依稀有了一絲光亮,我奮力奔向那光明。
“輕兒……又淘氣了,爬到樹上去做什么?”
“輕兒快來!師兄帶你去看那皮影兒戲……你可真笨,啥叫皮影都不知道……喏……那邊那邊……你太矮了,算了,叫大師兄舉著你……”
“輕兒,看著娘親,拿片葉子給你吹個曲子好不好……”
“輕兒……”
好多聲音涌過來。
誰叫輕兒,輕兒是誰?
那些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為什么都在沖著我笑;可是我不是輕兒,你們喊錯人了!
“輕兒……輕兒……我是娘親啊……還有爹爹……”
“輕兒……”
都說了我不是!
那聲聲呼喚叫我好生難受啊,心中不知怎么變得酸酸*的,眼看著那眼眶便撐不住涌動的熱。
我突地有了力量,想要掙脫!
果然,風景陡然一變,月夜下,蟲鳴花香,好不愜意。
我正慶幸逃出那聲聲魔音,眼前卻是立顯火紅一片。
那樣的紅,我卻從未見過呵,忍不住伸手去抓,忘了自己剛從鬼門關走了一遭——腳下一滑,險些跌下山崖!
“呵,你是誰?”
“我是……”
我頓住,翻翻還有些濕潤的眼睛,既然那些人叫我輕兒,那,我就叫輕兒吧。
“輕兒?”
那男人歪著頭思索了片刻,自言自語起來,“這就是她的女兒么?”
我不知這人在說什么,只覺得他行事說話有些顛倒狂亂,心下暗自嘀咕,可真是白白生了一副好皮囊。
卻不想,身子一空,已經被他抓在手里。
“跟我走吧,你愿意么?”
我……
我不愿意……我不……
手腳亂揮著,可是絲毫不能撼動這男人一分一毫,我慌了。
“放開我……不要……救我呀……娘親……娘親救我呀……”
“我是輕兒呀……娘親……爹爹……師兄呀……”
朵瀾猛地坐直了身子,手腳并用地亂舞著,眼睛雖未睜開,口中卻大叫起來!
“娘親!娘親救我……娘親救救輕兒……”
哽咽的沙啞聲音,從她口中流淌出來,好不叫人動情。
心似被什么東西撞了一下,隱隱作痛,鼻中也酸楚起來,呼吸艱難。
一陣比先前更加難以忍受的劇痛傳來,她的雙手似乎被牢牢拽住,無法去觸碰那疼痛的源頭。
“啊!”
一聲吼,似乎有什么東西,離開了身體……
那細細的痛,一經離開,便好像有無數黑云般的記憶碎片,翻涌著,狂吼著,將她籠罩起來。
不要,我不要和你走!
我是呂家的少莊主,我是呂家大小姐,我是……呂若輕……
黎倩手中,是兩枚沾著黑色污血的金針,針身已經彎曲變形,說明了它們曾被怎樣,狠狠嵌入她的腦后大,用來封存記憶。
顫抖著雙手,她將那針置入手邊的托盤,騰出雙手,環抱住瀕臨崩潰的少女。
“輕兒……我的女兒……”
她奇異般的,再次在她的懷中,沉沉睡去。
紫兒躡手躡腳地走進來,沖著坐在床邊的黎倩比了手勢,問她要不要用晚膳。
已經保持一個姿勢不動的女人,輕輕搖了搖頭,輕聲問道:“外面是下雪了么?”
乖巧的侍女點點頭,幾步走到窗前,斜斜開了半扇。
黑夜中密密麻麻飄灑著素凈潔白的雪花兒,屋里的燭光映照在薄薄的霜雪之上,染了一層金黃色。
又是雪天,她的輕兒,就是在一個雪天生的呢。
床上的人兒咿唔了一聲,黎倩趕緊收回視線,望向那蒼白的臉兒。
紫兒聰慧,收拾了下床邊凌亂的藥箱,又換了新燭,用火剪挑了幾下芯子,叫那燭火更亮一些,便再次掩上門離去。
“娘……娘……”
朵瀾叫了幾聲,不自覺地想要抬手去傳來鈍痛的后腦,冷不防被人握住手,一驚,睜開眼,醒過來了。
夢中的一張臉,和眼前的一張臉,漸漸重合。
她不確定,反手握住那人的手,猶豫道:“娘……”
幾乎是同時,一串滾燙的淚珠兒,落在她腮邊。
這淚像是一柄柄小刀,劃得她臉頰絲絲縷縷地疼,她不忍,啞著嗓子又喚了一聲:“娘?”
下一刻,她便被溫柔地環保住,只聽得柔柔的啜泣傳來。
“輕兒……輕兒……我是娘親啊……”
黎倩哭著抱緊懷中的小人兒,那么小,讓她有一種時光倒流的錯覺。
朵瀾有些遲疑,終于還是抬起手,摟住她,有些貪戀地嗅著她身上傳來的幽香,使勁抽抽鼻子。
和記憶中的,果然一樣,沒有絲毫變化。
“娘!娘!”
她又哭又笑,控制不住的眼淚,因為笑著而落進嘴里。
她一遍遍喊著,喊也喊不夠的樣子,一聲聲,叫得黎倩心尖兒都軟了。
朵瀾一直喜雪,她終于想起來,當日為何在第五鶴的府中,執拗地要去采那梅花上的凈雪,只因那是她兒時冬日里,最常做的事情。
“下雪了么?”
她聽見外面的聲響,收住淚,紅著鼻尖問黎倩,說完,就要起身去看雪景。
黎倩擰不過她,只好取來最厚實的白色狐裘,里里外外將她包裹嚴實,這才允她下地。
雪勢漸大,一片片,一團團,柳絮般飄散。
山莊之內,早已是白茫茫一片,銀裝素裹。
她眼前景致,和記憶中不斷重疊,眼窩兒一熱,手上一暖,原來是黎倩怕她著涼,又喚紫兒取來暖手爐給她煨手。
嘆了一口氣,朵瀾轉身,“娘,你干什么要我跟著第五鶴,他……”
黎倩不立即答話,只是伸手探探她的額頭,生怕取出金針后她有異狀。
“輕兒,你想說,第五鶴不是良人?哎,可是,娘只看了一眼他看你的眼神,就知道你們之間有糾纏,不是么……”
朵瀾驚異,她不曾知道,自己的娘,對于男女*,竟有這樣一雙可謂毒辣的慧眼。
“只可惜,我們母女相認得太晚,輕兒她已經嫁了過去……”
她皺了下眉,一時還改不過口。
“就是你爹爹義兄的女兒,我們在你失蹤后,生怕朝廷怪罪下來,所以封鎖了消息,剛巧三個月后,你爹好友故去,剩下一個獨女無人照料,我們便將她接來照料,也正好頂替你,好瞞住外面……”
原來是李代桃僵。
朵瀾點頭,握住黎倩的手,“她嫁了便是嫁了,您做什么要我去做小?我……”
黎倩搖頭,直直望著她,一語戳破。
“輕兒,難不成,你還想跟著汲望月?!”
乍一聽見這名字,她顫了顫,差點站不穩,眼前也似乎暗了一下,像是突如其來的黑夜。
“輕兒?”
看出她的面色有變,黎倩嚇得忙喚著她。
閉閉眼,朵瀾猛呼了幾口氣,這才開口道:“我……不知道……”
一直感恩的對象,轉眼間成了害她與爹娘失散的罪魁禍首——她怎不恨!
崇拜愛慕的男人,轉眼間成了用盡毒辣手段困住她的惡人——她怎不怨!
怨恨之間,割不裂,碾不碎的,是,愛。
是了,她甘愿愛他,甚至用一種卑微的姿態,用一種下*的心態。
即使,他是她母親的初戀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