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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慈點了一下頭,不忘朝禹秋蘭一笑,示意母親不必擔心。
林遇仙在戲臺上走了一圈,清了清嗓子,指著宋慈道:“這位小公子如此年少,當真讓我好生羨慕。‘夫天地者,萬物之逆旅也;光陰者,百代之過客也。’想當年,我也如小公子這般年少過,那時卻不知惜取光陰。倘若能讓我重返垂髫,該有多好!逝者如斯,不舍晝夜,譬如朝露,去日苦多。世間多少人,不知光陰之苦,徒然虛擲年華,直至垂垂老矣,方才追悔莫及。”
他出口成章,堪比文人墨客,說罷長吸一口氣,朝宋慈緩緩吹出,吹出來的卻不是氣,而是一股白煙。這股白煙源源不斷,越來越多,縈繞在宋慈周圍。宋慈驚奇萬分,若是身在臺下,只怕又要鼓起掌來。但他記得林遇仙的叮囑,任憑煙霧向自己聚攏,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這股白煙極為古怪,沒有向高處飄散,反而在宋慈的身邊凝聚,漸漸將宋慈徹底罩住,只剩下一道淡淡的人影。這時林遇仙停止吹氣,圍著白煙走了幾圈,雙手不斷地揮動,口中念念有詞,祝禱了十幾句。忽然他停了下來,大袖一揮,白煙四散,煙霧中那道淡淡的人影變得清晰起來。
滿棚看客接二連三地站起,驚呼聲此起彼伏,只因原本年齡幼小的宋慈,竟變成了一個白發蒼蒼、滿面皺紋的老頭。那老頭一臉茫然,摸了摸自己的臉,摸到了刮手的皺紋,又抓下一縷頭發,看見了蒼白的發絲,似乎才明白發生了什么。他一臉驚恐,立在原地不知所措。
林遇仙向臺下招手,兩個戲工上來,攙扶著那老頭走下臺去。林遇仙沖臺下看客團團拱手,笑道:“在下獻丑了!今日三藝已畢,多謝諸位貴客捧場!”
百戲棚內頓時掌聲四起,喝彩聲不絕。
一眾鼓掌喝彩聲中,禹秋蘭一下子站了起來。她原以為林遇仙將宋慈變成了老頭,接下來就該將宋慈變回來,哪知林遇仙的幻術就這么結束了。眼見林遇仙致謝之后,徑直退入了后臺,那女班主也朝后臺走去,有戲工開始收取賞錢,看客們開始陸續散場,她這才意識到事情有些不對勁,連忙上前叫住那女班主,詢問宋慈何在。
那女班主笑了,小聲道:“夫人莫要心急,你孩子就在后臺,我這便去領他出來,還請你在此稍候。”說罷走去了臺后。
后臺入口有戲工看守,不讓外人隨意進入,禹秋蘭只得等候在外。
如此等了好一陣子,看客們都已散盡,仍不見宋慈出來。禹秋蘭有些急了,想進后臺看看,但被戲工攔住。她要求見林遇仙和那女班主,戲工卻壓根不理睬她。她越發起急,與戲工爭執起來,很快又來了好幾個戲工,一起阻攔她,死活不讓她進入后臺。
就在禹秋蘭與幾個戲工的爭執愈演愈烈時,一個女孩忽然從遠處跑來。禹秋蘭認得那女孩,之前觀看幻術時,那女孩就坐在宋慈的身邊。那女孩找到禹秋蘭,問她是不是在找孩子,還說她孩子不在后臺,而是在百戲棚的后門。
禹秋蘭不明真假,隨那女孩趕往百戲棚的后門,果然看見了等在這里的宋慈。宋慈不是孤身一人,而是由那女孩的姐姐照看著。那女孩的姐姐見禹秋蘭來了,便留下宋慈,與那女孩乘上早就停在后門外的一頂轎子,在幾個下人的陪護下離開了。
宋慈的衣褲上沾染了不少塵土,臉頰有些青腫,似乎受了欺負。禹秋蘭將宋慈緊緊抱在懷中,問宋慈出了什么事。宋慈一開始不肯說話,后來只說自己不小心摔了一跤。禹秋蘭知道若是摔跤,方才還那么高興的宋慈,不會變得這么沉默。她問是不是幻術班子的人欺負了他,宋慈搖了搖頭;又問是不是剛才那對乘轎子的姐妹欺負了他,宋慈仍是搖頭。
直到回到錦繡客舍,回到行香子房,禹秋蘭脫去宋慈的衣服,見宋慈不止臉頰青腫,渾身上下還有不少青紫瘀傷,一再追問,宋慈才支支吾吾地說了實話。
原來之前在百戲棚,戲臺上煙霧彌漫開來時,宋慈的腳下突然一空,正中央的臺面陡然陷落,他整個人掉入一道四四方方的暗門,落到了戲臺的下面。所謂“明臺暗門”,天底下許多表演幻術的場所,都會在戲臺上設置這樣一道甚至多道暗門,用來表演類似入壺舞那種大變活人的幻術,百戲棚也是如此。林遇仙的這一門“滄海桑田”幻術,其實與入壺舞大同小異,事先安排了戲工在戲臺底下候著,看準煙霧彌漫之時開啟暗門,使得宋慈掉入臺下,再讓提前躲在下面的老頭爬上臺面,就這樣來了一出孩童變老者的好戲。暗門之下是一條連通后臺的暗道,宋慈先是被戲工帶去了后臺,在這里見到了女班主,女班主又從側門將他帶出后臺,說是帶他去見母親,卻將他帶到了百戲棚的后門。在那里,他見到了等候多時的韓。
韓很是癡迷幻術,自打林遇仙聲名鵲起以來,他每晚都會光顧百戲棚。今晚他也來了,就坐在戲臺的正前方,也就是后來宋慈坐過的那個空座。在第一個“口吐活魚”幻術表演時,韓無意間瞧見了站在戲臺邊角的禹秋蘭和宋慈。他一下子想起了白天的事,惱恨宋慈當眾給他難堪,頓時起了報復之心。在宋慈目不轉睛地看著幻術表演時,韓叫來了女班主,將宋慈指給她看,吩咐她想法子將宋慈與禹秋蘭分開,再把宋慈單獨帶去后門,他則由蟲達護著,提前去了后門等著。韓每晚都來百戲棚捧場,小小年紀的他,出手卻極為闊綽,每次都會給一大筆賞錢,女班主因此認得韓,也早已打聽過韓的家世來歷,知道韓出身外戚之家,其母親是太皇太后的侄女。這樣的人她可得罪不起,這才請禹秋蘭和宋慈去坐空出來的椅子,以換取兩人的信任,再請宋慈上臺助演幻術,趁機把宋慈領去了后門。
宋慈一到后門,還沒明白是怎么回事,便被韓一腳踹翻在地。韓不耐煩地揮了揮手,打發走了女班主,沖著宋慈罵道:“你個田舍小兒,霸占別人的東西,該不該賠錢?”
“霸占別人東西的是你,最后卻害得我爹賠錢,你把錢還來!”宋慈很不服氣,爬起身來,朝韓伸出了手。
韓狠踹一腳,再次將宋慈踢倒在地,道:“你剛才坐的位子,是我花錢買的。你擅自坐了,那就是霸占我的位子,就該賠我的錢。賠不出錢來,那就活該你挨打!”說著一邊獰笑,一邊對著宋慈拳打腳踢。
宋慈一開始還試圖反抗,可韓足足大他五歲,個子比他高出太多,身子也比他壯實太多,下手下腳又狠,最終他只能抱著腦袋蜷縮在地上,忍受著一下又一下的疼痛。他最初還能爭辯幾句,漸漸被打得說不出話,只覺得胸悶氣短,難以喘過氣來。蟲達站在一旁,從始至終冷眼旁觀。
韓忽然停手了,只因一陣腳步聲響起,有人趕來阻止了他。宋慈以為是母親趕來了,抱著腦袋的雙手稍稍放開,卻見來人不是禹秋蘭,而是之前坐在他鄰座的女孩。那女孩攔在宋慈身前,道:“好你個韓,一見你叫住那女班主耳語,又突然朝后門來,就知道沒好事。”宋慈聽得這話,才算知道了韓的真名實姓。
趕來的人不止那女孩,還有那女孩的姐姐,以及幾個下人。韓似乎對這對姐妹頗為忌憚,干笑了兩聲,道:“今日的戲著實不錯,看得實在過癮!”說罷朝地上啐了口唾沫,由蟲達護著,從后門快步走了。離開之前,他還瞪了宋慈一眼,目光中透著怨恨,似乎方才那一頓毆打還沒讓他解氣。
韓走后,那女孩將宋慈扶了起來,道:“你怎么樣?沒事吧?”
宋慈鼻青臉腫,渾身疼痛,卻搖頭道:“我沒事。”
那女孩道:“韓這小子以大欺小,著實可惡,哪天逮著機會,我非好好教訓他一頓不可。”
她似乎擔心韓去而復返,先將宋慈交給姐姐照看,然后奔去戲臺把禹秋蘭叫了來。姐妹二人救了宋慈,卻連姓名都沒留下,便即乘轎離開了。
因為白天破雞辨食一事,宋慈自覺給父母添了麻煩,夜里又遇到這種事,最先想到的不是要找父母做主,而是怕給父母再添麻煩,又覺得太過丟臉,若非禹秋蘭不斷追問,他本打算把這事藏在心里,永遠不說出來的。
身體受了傷,一段時日便可痊愈,可心里受了傷,也許終其一生難以愈合。禹秋蘭知道宋慈受了極大的委屈,心疼地抱住他,輕聲道:“慈兒別怕,你是個好孩子,沒做錯任何事,是那個叫韓的孩子太壞。以后無論遇到什么事,哪怕是再不好的事情,你都要敢于說出來,娘不會再讓你受人欺負……”
她打來水給宋慈擦洗了身子,又在傷處涂抹了消腫散瘀的藥膏。她不再當著宋慈的面提及此事,打算等宋鞏回來后,兩人私下商量,如何去找那叫韓的孩子討回公道。她一向性情溫和,若受人欺辱的是自己,她忍忍便過去了,可受人欺負的是宋慈,那就不行。宋慈被韓打得這么狠,哪怕對方看起來是權貴家的孩子,她也不打算就這么算了。
雖然涂抹了藥膏,可宋慈渾身仍是疼痛不斷。往常這個時辰,他早已睡下了,此刻卻沒有絲毫睡意。當母親出門倒水時,他站到了銅鏡前,踮起腳尖,看著鏡中的自己,看著自己那張滿是瘀青的臉。這張臉漸漸模糊起來,恍惚之間,變作了韓絮的面容……
“你是當年救我的那位……”宋慈有些驚訝地望著銅鏡。
“是我。”韓絮不再梳綰發髻,轉過身來,直面宋慈。
小時候的許多事,宋慈都已記不起來了,但發生在百戲棚的這件事,他一直記憶猶新,連那女孩的身形容貌都還記得。只是當年那一面之后,他再也沒見過那女孩,更不知那女孩姓甚名誰,直至今日方知是韓絮。
事情已過去了十五年,宋慈心中的感激之情卻從未消減分毫,道:“當年的百戲棚,昨夜的劉太丞家,郡主兩度救危解困,宋某感激不盡。”說罷整理衣冠,無比鄭重地向韓絮行了一禮。
韓絮卻搖了搖頭:“是不是當真救得了你,眼下還很難說。”她雖不再梳綰發髻,手中的金釵卻一直沒有放下。說這話時,她的目光不在宋慈身上,而是落在了手中的金釵上。
宋慈沒聽明白韓絮這話是何意思,卻見韓絮走到他身前,舉起了左手。衣袖在宋慈的眼前滑了下去,韓絮白皙光滑的手臂露了出來。韓絮眉頭微蹙,一抹金光閃爍了一下,白嫩的手臂上便多了一道長長的口子,鮮血一下子流了出來。
“郡主,你這是……”宋慈一驚之下,想要阻止韓絮。
韓絮卻示意他別動,壓低聲音道:“宋公子,一會兒祝掌柜會趕來這間房,他會做出驚恐萬分的樣子,大喊你殺人了,跑出去叫人。你不必理會,只管站在這里就行。”她忍痛揮動手臂,一滴滴鮮血灑落在地,斑斑點點,看起來觸目驚心。“我這是在救你。”她將沾染鮮血的金釵塞在宋慈手中,抓起桌上一只茶壺,用力砸碎在地上。
清脆的碎裂聲響起,緊跟著是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祝學海飛步趕來,沖入了行香子房。目睹灑了一地的鮮血,祝學海神色大驚,腳底拌蒜,摔倒在地,手上身上沾了不少血。他看了一眼滿手是血的韓絮,又看了一眼手持帶血金釵的宋慈,忽然爬起來掉頭就跑,嘴里叫喊道:“殺人了!殺人了……”
叫聲漸漸遠去。
宋慈凝著眉頭,低頭看了一眼手中的金釵,又抬頭不解地看著韓絮。饒是他素來聰明絕頂,此刻也想不明白韓絮這突然的舉動是為何。
韓絮豎指在唇,示意宋慈不要作聲,直到祝學海的叫聲遠去,她才放下了手指。宋慈見韓絮傷得不輕,試圖為韓絮止血。韓絮卻道:“這血還止不得。”聲音放低,“宋公子,當此境地,若我一口咬定你闖入房中行兇,又有祝掌柜做證,說你手持兇器,只怕你怎么也洗不清了。膽敢對郡主行兇,別說我沒死,便是只受一點皮肉傷,你怕也是死罪難逃。”
宋慈聽了這話,隱約明白過來,知道韓絮大可栽贓他行兇殺人,可韓絮并未這么做,而是實言相告,說明這并非她的本意,而是有人指使她這么做的。他道:“是韓太師?”
韓絮的頭輕輕一點。今日她本打算去太學觀看視學典禮,可一大早天還沒亮,夏震便來錦繡客舍找到了她,說是奉韓侂胄之命,要她栽贓陷害宋慈殺人。她知道這種見不得人的事,韓侂胄應該找所謂的外人去做,越是看起來與韓侂胄毫無干系之人,越是上佳人選,怎么也不該找她這個出自韓家、地位尊貴的郡主,顯然韓侂胄的用意不只是置宋慈于死地。她之前舉薦宋慈戴罪查案,昨晚又在劉太丞家替宋慈解圍,韓侂胄已然信不過她,之所以叫她陷害宋慈,更可能是在故意針對她,是在逼她做出抉擇。若她不肯照做,那就是與韓侂胄徹底決裂,往后再也不會被韓侂胄當作自家人來對待。即便她貴為郡主,可韓侂胄權勢滔天,連當今皇后和太尉都不放在眼里,要對付她一個郡主,自然是綽綽有余。夏震走后,她很是糾結了一番,但不是糾結照不照做,而是糾結如何才能救下宋慈。韓侂胄已對宋慈起了殺心,就算她不肯栽贓陷害,也會有其他人來做這種事,宋慈始終是在劫難逃。她左思右想了許久,決定既照做又不照做,這才把宋慈叫來了錦繡客舍。
宋慈昨晚不僅破了劉太丞一案,還當著韓侂胄的面,道出了那番針對韓侂胄的猜想,如劉克莊所言,此舉無異于向韓侂胄公然宣戰。他知道韓侂胄已經對自己起了殺心,只是沒想到韓侂胄這么快便會動手。韓絮只是輕輕一點頭,他便已明白自身的處境有多危險。可他似乎更在意另一件事,道:“不知郡主為何要救我?”他雖然十五年前就已見過韓絮,但那只是一面之緣,韓絮貴為郡主,又是韓侂胄的侄孫女,卻不惜得罪韓侂胄,一再為他救危解困,他實在想不明白個中緣由。
“宋公子可還記得我姐姐?”韓絮道,“我姐姐名叫韓淑,當年在百戲棚救你那次,她認識了你母親禹秋蘭。后來她貴為皇后,連生兩子卻都早夭,自己也患上了心疾,尋遍名醫卻不得治愈。我見她最后一面時,她提起了禹秋蘭的死,說她多年來對此耿耿于懷。可我問她為何時,她卻不肯再說。”想起姐姐臨終時的場景,她神色凄然地搖了搖頭。患上心疾的不止韓淑,還有韓絮自己,這病是治不好的,她知道自己終有一天也會死在這病上。她不想像姐姐那樣困于高墻深院之中,常年與藥石為伴,加之留在臨安睹物思人,時常想起一年之中先后離世的父親和姐姐,于是她離開了臨安,以訪醫求藥為名,這幾年遍覽名山大川。她原以為這樣便可死無余恨,然而幾年走下來,她卻時常想起姐姐去世前的那一幕。姐姐提起禹秋蘭的死時,是那樣悔恨,是那樣無奈,是那樣不得已,這畫面一遍又一遍地在她腦海中重復,成了她的心結。她想弄明白這些事,將這個心結打開,為此她重回臨安,打算查訪禹秋蘭的死,卻聽說太學岳祠出了命案,一個學子獲罪入獄之前,曾當眾驗尸、辨析案情,鬧出了不小的動靜。“我聽說這個學子名叫宋慈,是前廣州節度推官宋鞏之子,便知道是你。于是我去求見圣上,舉薦你自證清白,查明岳祠一案。后來我獨自住進這間行香子房,向祝掌柜打聽禹秋蘭的死,也問過一些年長的伙計,可他們什么都說不上來。你問我為何要救你,你精于驗尸,長于斷案,還是禹秋蘭的兒子,你定然能明白我的用意。”
母親之死突然被提及,又身處這間物是人非的行香子房,宋慈心緒觸動,神色微變。他記得韓絮的姐姐韓淑,當年在百戲棚有過一面之緣,但沒想到這位后來成為恭淑皇后的女子,竟會與他母親的死有關。他也沒想到舉薦他戴罪查案的人是韓絮,此前他還一直以為是韓侂胄。他道:“你是想讓我查我娘親的案子?”
韓絮點頭道:“圣駕就在太學,今日之事,本意是要驚動圣駕,置你于死地。但我會去求見圣上,言明我是自己誤傷,與你無關,再提起你母親的舊案,求圣上降旨,命你重查此案。圣上一直對我很好,不管是什么事,只要我多求幾次,他都會答應。”<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