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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道:“所以吳此仁每年送裘皮來,是希望員外替他保守秘密?”
鄒員外道:“這吳老二雖然沒有明說,但料想他是這用意。”
“那員外為何不替他保密,一見面便告訴了我?”宋慈沒有掩飾心中疑慮,直接問出了口。
“換了別人來問,哪怕是高官大員,我也未必會透露一二。”鄒員外看著宋慈,“可你不一樣?!?
“有何不一樣?”
鄒員外沒有立刻答話,而是朝劉克莊和辛鐵柱看了看。
“員外只管放心,這位劉克莊,這位辛鐵柱,都不是外人?!彼未鹊?,“員外有什么話,直說就行?!?
鄒員外此前一直只關心宋慈,這時聽到劉克莊的名字,道:“原來你就是劉克莊?!?
劉克莊笑道:“我劉克莊就是個無名小輩,想不到鄒員外也知道我。”
“劉公子大名,我鄒某人是聞之已久。”鄒員外說道,“既是宋提刑與劉公子到來,那我還有什么好顧慮的。二位一定知道葉籟吧?就是前陣子名揚全城的大盜‘我來也’?!?
宋慈大感意外,與劉克莊對視了一眼,劉克莊同樣面露訝異之色。
“我豈能不知?”宋慈道,“葉籟兄為了助我破案,不避囹圄之禍,挺身做證,指認韓罪行,于我有大恩?!?
“不瞞二位,其實我也認識葉籟老弟,我知道他是大盜‘我來也’,只怕比二位更早?!编u員外道,“吳老二之流,充其量就是些偷雞摸狗的毛賊,只有葉籟老弟這般劫富濟貧行俠仗義之人,那才是真正的大盜。葉籟老弟盜來的錢,大可直接散給窮苦人家,但一些貴重的金銀玉器,實在太過招眼,直接散出去,只怕會給那些窮苦人家惹來麻煩,是以他每次劫富之后,都會把這些金銀玉器拿來我這里,換成錢后,再拿去濟貧。”
說起葉籟,鄒員外一臉仰慕之色,繼續道:“我在這折銀解庫坐地二十余年,見過的賊盜實在不少,新賊也好,慣偷也罷,不管是膽小如鼠之輩,還是窮兇極惡之徒,我一眼就能看得出來。當初第一次見到葉籟老弟,我就看出他身有正氣,不是凡俗之輩,這樣的人物行偷盜之事,必定事出有因。他來過幾次后,我發現他典當的一些金銀玉器,竟是城中一些高官大戶的失竊之物,這些高官大戶都是被大盜‘我來也’所盜,那時我便知道他的身份了。后來他再來質錢,原本該值十當五的,我讓當值的足額給他。如此一來二去,足額的次數多了,他終于難忍好奇,來問我原因。我說那些金銀玉器都是接濟窮苦人的,我可不能克扣窮苦人的錢財。他知道我已察覺他的身份,非但沒有為難我,反而直爽地承認他便是‘我來也’。此后他每有義舉,都來我這里質錢,我每次都足額付錢,還提前把錢分裝入袋,方便他散與窮苦人家?!?
這番話一說出來,劉克莊頓生敬意,起身道:“原來鄒員外曾助葉籟兄行此義舉,請受劉克莊一拜!”
鄒員外攔住劉克莊,不讓他下拜,道:“劉公子,你是葉籟老弟的故交,這可就見外了?!闭垊⒖饲f坐下后,他才接著道,“葉籟老弟最后一次來見我時,提到了劉公子,也提到了宋提刑。他說宋提刑以一人之力查案追兇,哪怕案情牽涉當朝權貴,哪怕遭遇各種阻礙,也沒有絲毫遮掩退避,還說宋提刑為了救朋友,為了救眾多素不相識的武學學子,寧愿自己受韓誣陷,攬下一切罪責,被官府打入牢獄。葉籟老弟說這世上少有他佩服之人,雖然與宋提刑只見了幾面,卻對宋提刑佩服至深,還說無論如何都要助宋提刑一臂之力。當時我還不知道他要做什么,直到第二天全城人都在談論‘我來也’的真名是葉籟,我才知道他去了府衙,自認身份,為宋提刑做證。我只恨沒能親自去到當場,沒能幫上葉籟老弟任何的忙?!闭f到這里,他直視著宋慈,“能讓葉籟老弟佩服的人,我鄒某人自然也佩服。宋提刑來查案,我自當知無不言,言無不盡,就算只有一絲遮掩,那都是對不起葉籟老弟!”
宋慈心中激蕩,似有千言萬語,但到了嘴邊,只拱手道:“多謝員外!”
“宋提刑想知道吳老二什么事,只管問來。”鄒員外道,“我與他打過十多年的交道,也算知道他不少事?!?
宋慈問道:“我想知道,紹熙元年,吳此仁有沒有來員外這里典當過東西?”
“紹熙元年?”鄒員外暗暗一算,說道,“這怕是有十多年了?!?
“是有十五年了,不知員外有無留存當年的收解賬本?”宋慈知道時間久遠,鄒員外極大可能不記得,他只寄希望于折銀解庫保有當年的收解賬本,能通過收解賬本看一看吳此仁有沒有來典當過東西,以及典當的東西是什么。吳此仁和吳大六怕被追究偷盜之罪,不肯承認當年在錦繡客舍中行竊,他終歸需要自己找出證據來,于是想到偷來的東西必然要銷贓,而銷贓很可能會去解庫,再加上吳此仁正好提到了折銀解庫,以及那個有些古怪的賈寶官也去了折銀解庫,他才想到來折銀解庫尋鄒員外打聽。
“我這解庫做的是贖買贖賣的營生,難免有人過了期限才想起贖回當物,來我這里追索,”鄒員外道,“所以這白紙黑字的收解賬本最為緊要,每一年的我都留著?!?
宋慈眼睛一亮,道:“可否讓我看一看紹熙元年的收解賬本?”
“當然可以。”鄒員外立刻喚入當值的,吩咐將紹熙元年的收解賬本取來,交到了宋慈的手中。
這冊收解賬本很厚,整個用油紙包裹起來,保存得很是完好,雖然紙張變得老舊泛黃,但沒有蟲蛀霉變,上面的字跡依然清晰。宋慈一頁頁地翻看,賬本上的字密密麻麻,紹熙元年每一日的收解記錄,從誰人那里收取了什么當物,當物價值多少,有無贖回,到期后是否倒手賣出,賣去了何處,皆有寫明,可謂是翔實有序,一目了然。這世上的解庫,干的多是欺壓當客的勾當,賬冊少不了各種涂改和缺失,然而鄒員外開設折銀解庫,卻把賬冊做得如此精細,既沒有缺失任何一頁,也不見一字涂改,可見在收解賬本上沒有任何造假,當真是世所罕見。宋慈翻看收解賬本之時,心中對鄒員外更增敬意。
過不多時,宋慈翻到了三月和四月的收解記錄,吳此仁的名字在字里行間出現了兩次。按照賬本所記,吳此仁前一次來折銀解庫,是在三月二十七,典當的是衣服鞋子,后一次是在四月初一,也就是禹秋蘭遇害的次日,典當的是一枚玉扣平安符和一支銀簪子。
宋慈從韓絮處得知,母親遇害當天,曾從韓淑那里獲贈一枚極為貴重的平安符。他也記得父親曾送給母親一支銀簪子,這支銀簪子很可能是殺害母親的兇器之一。這兩樣東西,案發后都不知所終,如今出現在吳此仁的典當記錄中,可見當年吳此仁的確在錦繡客舍主守自盜,而當母親遇害之時,吳此仁的同伙——他推想極大可能是吳大六——也的確藏身在行香子房中,目擊了兇手行兇,事后極可能見財起意,將值錢的平安符和銀簪子一并順走了。
宋慈想著這些,繼續朝賬本上看去,只見這兩樣當物都注明了過期未贖,被一個叫作“金學士”的人買走了。他將這一頁賬本示與鄒員外,詢問金學士是何人,又問這兩樣當物是否還能追回。
鄒員外看罷賬本所錄,道:“這位金學士,就是個倒賣金銀古玩的本地商人,我也有多年未見此人,不過多找人問問,應該能尋得到他。至于這兩樣當物,金學士買去了,定還會倒賣給他人。這平安符是玉質的,按著買主一路追下去,或許還能尋到原物。銀簪子嘛,到底是金銀器物,又過了十多年之久,只怕早就熔了重鑄他物,要想尋得原物,怕是有些難?!?
這兩樣當物如能尋回,與收解賬本放在一起為證,便可證實吳此仁曾主守自盜,而且那支銀簪子極可能是殺害禹秋蘭的兇器之一,一旦尋得,對破案必有幫助。宋慈拱手道:“在下有一不情之請,還望員外能施以援手,幫忙追尋這兩樣當物的下落,尤其是那支銀簪子?!?
“宋提刑,你是葉籟老弟的朋友,你但有所請,我鄒某人都是在所不辭。”鄒員外拍著胸脯答應下來,“只要這兩樣當物還在這世上,就算是天南海北,我也一定為你尋來?!?
說完,他立刻喚入當值的,吩咐多派人手,去尋金學士的下落。
“多謝員外相助。”宋慈道,“無論是否追尋得回,在下都將感激萬分!”
鄒員外擺手道:“追尋當物,不過些許小事,宋提刑不必言謝?!?
“我還有一事,想向員外打聽。”宋慈道,“不知員外是否認識吳大六?”
“吳大六?”鄒員外搖頭道,“不認識。”
宋慈暗暗心想:看來當年吳大六只負責行竊,事后來折銀解庫銷贓,都是由吳此仁出面。又問道:“那員外可識得一個叫賈寶官的人?”
“賈寶官?”鄒員外仍是搖頭,“沒聽說過?!?
“這個賈寶官,片刻之前應該來過員外這里,典當過一件冬裘?!?
“宋提刑說的是賈福吧?!编u員外道,“此人就是個無賴,哪是什么寶官?他方才是來過我這里,典當的可不止冬裘,還有一堆金銀珠玉。”
“他典當了金銀珠玉?”
“這賈福鬼鬼祟祟的,把金銀珠玉都裹在冬裘里,一起拿來典當,其中不少做工精細,都是上品?!?
“可否取來看看?”
“宋提刑稍等,我這便去取來。”鄒員外立刻去到解庫后廳,親自取來了一件包裹著金銀珠玉的冬裘,擱在宋慈面前。
宋慈對金銀珠玉的了解,僅限于銀器可用于驗毒,若論金銀珠玉的做工和價值,他是知之甚少,此前關于金箔的事,他都是詢問劉克莊方可得知。劉克莊在這方面卻是如數家珍,翻看了其中幾樣,道:“的確不是凡品,不似民間器物?!?
鄒員外拇指一豎,道:“劉公子好眼力,這些金銀珠玉確非凡品,只怕是達官貴族或宮中用度,才能有此品相。”
宋慈看著這些金銀珠玉,回想方才吳此仁和賈福見面時的場景,思忖了片刻。該問的都已問完,他向鄒員外再次道謝,起身告辭。鄒員外將他們三人一直送到解庫門口,說追尋當物的事一旦有所進展,會立刻差人去太學告知。
離開了折銀解庫,宋慈等三人往太學而回。<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