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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盡管她倆不肯承認我繼承權的合法性,但我還是很向著她們的。我說等到國際調查局收網的那天,我為她們兩個作保,她們會老老實實簽下認罪協議,蹲十年大牢。”白馬蘭徐徐說著,靠在座椅中閉目養神,“這生意顯然比想象中更加暴利。雷奧想離開西瓦特蘭帕,建立自己的集團和帝國,而現在小加蘭冷靜下來,發現事態漸漸不受控。數不清的獵手循味而來,斯卡婭家族自顧不暇,她反悔了,想抱緊集團的大腿?!?
這是非常明智的決定,每周有近千萬的資金入賬,小加蘭知道未來只有兩個結局等著她,要么死,要么坐牢。而一旦離開西瓦特蘭帕,白馬蘭就再也不會管她們了。失去普利希家族的政治庇護,屆時根本就不會有什么協議條款和辯訴交易,法官將判她五百年。
“雷奧歲數大了,舍不得放權,耳根子又軟了。想要分裂西瓦特蘭帕、另立門戶的人未必是她?!眻D坦臣通過窗上的反光端詳著白馬蘭的臉色,道“現在她們也沒這個心思了,不是嗎?”
“是這樣,但只有一個問題。雷奧和小加蘭這幾個月交上來的錢不夠數兒。”
白馬蘭將手搭上圖坦臣的腿面,心情很好地輕輕拍著“我想查她們的賬,但我不能說我想查,得讓她們主動把賬本和納稅表拿來給我,你能明白嗎?而且我既不想承認我很防備她倆,經常偷窺她倆的動向,也不想讓別人知道我和政客走得很近,哪怕我從來不碰政治??偠灾业冒堰@件事捅出來,我和其她集團高層是同時得知消息的,起碼明面上是這樣?!?
她停頓,笑了一陣子才重新開口,“更重要的是,我要整整小加蘭,她想怎么樣,從來不說,就攛掇雷奧和我對著干。我要讓她以為自己即將被集團處決掉,嚇得她冷汗如瀑,雙腿發軟,而當她心如死灰地踏進地下室,推開門——surprise,房間里空無一人,是我在耍她。”
圖坦臣的注意力一點兒也沒被轉移,依舊沉浸在歉疚的情緒中不能自拔。“可是…”他猶豫了一陣子,還是道“天鵝是我唯一的朋友,我還是希望不要把他牽扯進來。”
轎車停在‘花園’前庭,見白馬蘭接聽電話,慢悠悠的落在后頭,圖坦臣不由在臺階前停下腳步等她。
電話那頭是德爾卡門,她說藥物中毒可能導致惡性高熱,誘發多器官衰竭,kin還在昏迷,生命體征不大穩定。八千代女士出門前要求每三十分鐘為他注射一次抑膽堿藥物,一毫克皮下注射,直到瞳孔縮小。醫生不敢冒然操作,目前已完成抽血和細胞取樣,需要在拿到體檢數據和化驗報告后進一步判斷,現在進行心電監護、吸氧和持續導尿。
白馬蘭心不在焉,聽了個大概,坐在玄關的大椅上換鞋,安排道“把‘花園’的救護車開過去停著,多派兩個醫生過去,隨時準備轉移去醫院。看她那么有經驗的樣子,可知不是第一回,但萬一在我這兒出什么事也麻煩,說不清。心電圖和血肌分析全套檢查的數據要留全套,速戰速決,提防他猝死?!?
八千代是怎么把人折騰得半死不活的,白馬蘭并不是很感興趣。都需要注射抑膽堿藥物了,顯然是因為平滑肌松弛劑的過度使用。她在床上從來不搞技術流的那套,也無法理解床伴的過度高潮與神智不清究竟能給她本人帶來什么精神上的享受。圖坦臣大概知道是出了什么事,蒙騙天鵝時的心虛和不安再次在心頭翻涌,他替白馬蘭將外套掛在一旁的衣帽架,屋里的氛圍有些沉悶。
片刻之后,白馬蘭掛斷電話,抻著懶腰道“洗個澡咱們準備睡吧,這一天給我折騰的。”
“嗯?哦,好。”圖坦臣猶在胡思亂想,答應了一聲,扭頭往浴室走。白馬蘭望著他的背影,肩頸處線條流暢的兩彎。
“怎么了?”她跟上去,在圖坦臣清理浴缸時從后頭摟住他的腰,將下巴墊在他肩頭?!澳悴婚_心了。”她撥弄著眼前那些蓬松、柔軟的金色發絲,“要和我說說嗎?”
她有一顆貪得無厭的心。就像時常被她看穿那樣,圖坦臣也能看穿她,諸如貪婪這樣的美好品德,圖坦臣也擁有,他只是很難做到?;蛟S他不適合掌管秘密結社,不適合做生意,他不像埃斯特那樣善于且樂于演戲,并且每次都能在面對艱難選擇時作出正確的決定。
圖坦臣覺得自己可能走上了一條錯誤的路,他錯得一塌糊涂,那些劣等、盲目且無足輕重的自大本性害了他。埃斯特絕不會將他當成尋常人,當成大學生或者新手爸爸,比起他,埃斯特更在乎的是權柄、地位和榮耀,他并不擁有很多可供把握的機會,而今天他已經失去了兩個。
“親愛的。”埃斯特收緊手臂,她的心跳隔著胸肋敲擊圖坦臣的后脊,像拍打著礁石的海浪。她很少這樣緊挨著他,與他相擁,這感覺對于圖坦臣來說是陌生的,埃斯特的指尖和臉頰很涼,胸腹卻滾燙。圖坦臣緊繃的肢體逐漸松懈,他跪坐在自己的小腿上,倦怠地垂下頭,靠在埃斯特的肩上。那只冰涼的手托著他的臉頰,拇指在他的眼眶上廝磨,埃斯特握住他的肋骨,低聲道“你太自私了?!?
她的指責如同平地驚雷一般。圖坦臣猛地睜開眼,驚愕與難以置信的情緒攀上臉頰,細長的軟骨在他頸項間浮動。那些原本他要說的話變成魚刺卡在喉嚨里,怎么都說不出來。
“你覺得我不該對八千代的行徑冷眼旁觀嗎?那是她們婦夫的事,跟我沒關系。你覺得我不該把天鵝扯進來,用他的身份作為擋箭牌,這我確實能理解,畢竟他是你唯一的朋友?!卑遵R蘭曲起手指,安撫地蹭蹭圖坦臣的臉頰“可是你并不了解秘密結社的運行規律。否則你就會明白,你的不滿好比用工業化的偉大成果許諾貧苦人民以美好未來一樣,是站著說話不腰疼。我不是天鵝身邊的危險因素,你才是。盡管我喜歡他的不諳世事和天真爛漫,也很享受與他交談,但現在你我因他而出現意見上的分歧,在家庭內部,尤其是我們這樣的家庭,立場不同是致命的?!?
“埃斯特”,圖坦臣分辨不出她的語氣和表情,只感到胃里開始翻騰。
如果他是個任勞任怨的主夫,那么他當然可以反駁甚至指責埃斯特。當她說‘不,我忙著呢’,他可以理直氣壯地叉著腰站在廚房門口,堅持道‘不,你說了不算。我數三個數兒,埃斯特·普利希,滾過來吃晚餐?!麜贿呧止?,一邊給埃斯特系餐巾,用惡劣的語氣威脅她‘你敢把肉醬沾到衣服上試試看?!?
可現在他是普利希家族的高級成員,是影業的主理人。他應當服從埃斯特,遵守集團內部的秩序。就像烏戈,凌晨三點二十七,埃斯特給他打電話,如果他沒接,那么他完蛋了。一場集團例會長逾四個小時,往往橫跨晝夜,如果埃斯特下樓時他不在車上,那么他同樣也會完蛋。她們之間有上下級關系,圖坦臣忘記了這一點,埃斯特沒有忘。
“你應該慶幸天鵝的統戰價值比較高,否則他會成為迫使你服從的犧牲品,而就算真到了那個時候,你也只會僥幸,你會覺得還好是他。因為你能失去的東西真的太多了?!卑遵R蘭輕輕捧起他的臉頰,他眼瞼粉紅,眉心皺出細碎的折痕。
“與飛速發展并致的壓榨、剝削和生態破壞,并不比它帶來的富足、快樂與基礎建設更少。”白馬蘭攀到他身前的動作輕柔得毫無聲響,圖坦臣下意識地托住她的腰,就像在每次玩鬧的間隙中托起伊頓那樣。白馬蘭確有片刻的錯愕,隨即她將雙臂環繞在圖坦臣肩上,把臉埋在他的頸項間,“你已經在這個體系里了,在我成為教母之前,你沒地方去?!?
雖然知道這樣很沒禮貌,但圖坦臣還是走神了。一個困擾他多年的問題再次浮上心頭:她們這樣就算婦夫了嗎?婦夫是這樣的嗎?她們似乎更像是齊頭并進的同盟,日益沉淪的共犯。當伊頓不在身邊時,家里那些五彩繽紛的情緒和日常都消失了,遮去萬花筒中的三棱鏡,她們之間什么都沒有,已經很多年過去,都還只是‘好吧,沒什么。我挺好的,你好嗎?哦,我愛你,好的,真不錯。’
和他單獨相處時,埃斯特身上總有種很淡的疲倦,是忙碌過載之后反而無法表現出來的、那種中年人的氣質,很多時候她都沉默,淡淡的一句‘算了’,就已經涵蓋她所有的情緒?;蛟S這就是她們的七年之癢了,從共同孕育伊頓寶寶開始算起,到結婚的第一個月,兩千五百五十五天,完整的七年。
圖坦臣相信埃斯特是會愛他的。愛情并非純粹的生理反應,它甚至與純粹不沾邊兒,它是附著了社會意識的寄托物,具有鮮明的文化歸屬和意識形態。如果埃斯特擁有愛的渴望,那么他是最合適的人選——可惜,埃斯特沒有。
她根本沒想過‘伊頓的父親’在她的生活里將扮演怎樣的角色,而這樣一個嚴肅的問題居然在她們結婚之后才堪堪暴露出來。沒有伊頓在身邊的所謂蜜月期是種常態的別扭,她們在一套宅邸中各自獨居,因為日常作息不太一樣,連吃飯都很少在一起,更別說睡覺了。埃斯特似乎沒什么要和他談論的話題,那天她們并肩站在宅邸前,先后親吻伊頓的面頰,這小姑娘都玩兒瘋了,紅撲撲的像一顆蘋果。埃斯特將她遞進安東叔叔的懷里,圖坦臣握著她的小手,三令五申地強調一定要認真刷牙,可以帶零食去學校,但是不能在非規定時間內吃。安東叔叔抱著伊頓回到宅邸的那個瞬間,他與埃斯特所有的情感交流也就都停滯了,她們對視一眼,隨后是冗長的沉默。
有的時候,圖坦臣會覺得不大服氣。這段關系里總是他在妥協,在退讓,圖坦臣不大喜歡這樣的被動。永遠都是埃斯特要這樣做、埃斯特要那樣做,而他只是在服從,在聽指揮??墒聦嵤恰钡浆F在,圖坦臣才發現,埃斯特有自己的生存邏輯,且這邏輯是自洽的,但他不一樣。他習慣了聽從埃斯特的話,遵循她設立的條條框框,一旦將這規矩去掉,圖坦臣有預感,自己會寸步難行。這和其它亂七八糟的因素都沒有關系,只是因為埃斯特在高山半島的地下社會長大,她知道如何在這兒生存。
或許這就是埃斯特說的,他沒地方去。他已經陷在這個體系里了,在他的丈婦成為教母之前,他都沒地方去。
“我們之間…這樣子是對的嗎?我們應該這樣嗎?”再次看向埃斯特時,圖坦臣感到自己的情緒被抽離了,他的道德準則和判斷力因而懸置,無數個卡通片中的形象閃過他的腦海。他忽然覺得埃斯特有點可愛,有點匪夷所思的、漠然置之的熱情好客,仿佛一頭朝蠅暮蚊、不勝其擾的雌獅,傳授自己剛剛完成野化放歸訓練的配偶以生存經驗。
“當然,當然,是這樣的。”白馬蘭理所應當地點頭,輕聲道“都是這樣的?!?lt;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