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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馬蘭摁動鍵盤,選取對話框,確認,進入聊天界面,圖坦臣不大好受地撇撇嘴。她的小男朋友總是會想盡一切辦法和她建立聯系,試圖為這段關系打造錨點,只不過是一起吃過幾次飯,約過幾次會,就大談愛恨情仇,顛來倒去也無非那么幾句話,像張貼在音樂餐吧那褪色墻壁上的舊海報一樣乏善可陳。
粗略地掃視一眼后,白馬蘭關閉對話框,聯系人信息旁的藍色小點消失,看上去很整潔,很順眼,圖坦臣心里終于舒坦了。他并未意識到自己神情的轉變,只是快活地湊到白馬蘭身邊問東問西。
“表姐,昆西說,特拉什姨媽把家族生意交給你打理,一切都還順利嗎?”圖坦臣摁住她的手腕,笑著彎下腰,將自己擠入她的視線,“你往后有什么打算?”
“嗯,還行。先輪崗,再上任,挺順利的。”白馬蘭將手機屏幕向下,扣在腿面,信口敷衍道“勇猛精進,力爭上游,做大做強,再創輝煌——還能有什么打算?你呢?”
“我不知道。我媽媽安排我相親,說那位小姐對我的外貌抱有好感,如果能成,就先結婚,等孩子大了再去讀大學,不成就大學畢業再說。”圖坦臣低頭擺弄自己胸前的流蘇,說“可是我不大喜歡她,她是個花花千金呢。有些事兒不方便告訴長輩,我媽媽不知道很正常。”
植物房的水亭有些窄,圖坦臣人高馬大,縮手縮腳地坐著,很不舒服。白馬蘭大方地抬起一側手臂,搭在欄桿上,圖坦臣笑著湊過去,靠在她肩上伸開了腿,仰著臉問道“表姐,你記得Alan嗎?我那個發小,以前每周六和我一起去玫瑰圣母堂做禮拜的。”
“他去留學了,不是嗎?”白馬蘭在上個星期忽然意識到圖坦臣是個成熟、聰明、漂亮且正值育齡的男青年,擁有健康的身體和旺盛的情欲,在那之后,她就不怎么盯著圖坦臣看了,似乎總有些曖昧,有些不大禮貌。
她和Alan從未見過,知道他的近況,是通過自己的敘述。她真的有認真聽自己說話,昆西都記不住的細枝末節,她卻記得。圖坦臣暗自竊喜,連連點頭,坐起身親昵地貼近白馬蘭耳畔,掩著唇低聲道“她們在一所大學。Alan說那位小姐跟校橄欖球啦啦隊的隊長有過一夜情,原先隊長以為這就代表著確定關系了,可后來才發現那位小姐跟學生社團的主席也保持著浪漫關系。她似乎更喜歡那個主席,名門公子聯誼的時候,她還送花呢。鬧得人盡皆知了。”
“你的相親對象是…”白馬蘭遲疑片刻,問道“家里做外貿的那位龍小姐?Lottie?”
她們認識嗎?圖坦臣始料未及,懵懂地點點頭。
不跟她相親是對的。她家里姐妹兩個,妹妹沒怎么念過書,高中畢業就開始跑業務,包攬家族生意;她負責念書,能念到什么程度就念到什么程度,再選個聰明、健康、自己也喜歡的男人,把未來的繼承人生下來。不過她本人對這樣的安排似乎不滿意,前幾個相親對象被她貶得無地自容,哭唧唧地回家跟媽媽告狀,她妹妹提著禮物滿世界飛,點頭哈腰地賠禮道歉。在那之后,她稍微收斂了些,當她想說A公子不聰明,B公子不漂亮時,她說A公子漂亮,B公子聰明——據白馬蘭所知,龍小姐目前沒有生育意愿,換男朋友比換衣服還勤快,粉絨絨的小野貓們沒有一個超過二十四歲。
“那Alan是怎么知道的?龍小姐剛剛通過博士答辯,明年都要做自主研究項目了,她比Alan可大不少。”
“Alan的女朋友就是橄欖球隊的嘛。”圖坦臣的耳朵發熱,臉也慢慢變紅了,他湊上來說悄悄話,修剪圓潤的指甲時而觸碰白馬蘭的臉頰,“Alan說她們有一個群,經常把照片、視頻發群里。Alan雖然裝沒看見,但私底下也偷偷打聽,發色、飾品、手型,總能對得上,他成天就干這些事兒,還把照片發給我看。”
圖坦臣掏出手機,外殼花簇簇,配飾閃亮亮,晃動時愈發顯出光華璀璨,價格不菲。早先白馬蘭還覺得奇怪,奢侈品專柜里那些鍍金鑲鉆嵌彩寶的手機殼都是什么人在買——原來是拉德姨媽和昆西。圖坦臣點開跟Alan的聊天記錄,將圖片放大,遞到白馬蘭眼底:光線昏然的腰背占據大部分畫面,青年扎著頭發,跪在床榻前,雙腕被手銬反縛身后。女人心安理得、大馬金刀地坐著,血肉致密的大腿看上去相當結實。白馬蘭認出這雙腿,龍小姐的腿,因常年保持健身習慣,肌骨堅韌異常,左腳戴金鐲,寬面素圈纏紅繩,是驅邪避災的意思。
“Alan現在的生活還挺多姿多彩,可別讓他爸爸知道,他爸爸是個很傳統的男人。”白馬蘭敲敲屏幕“他總給你發這些嗎?”
“沒有,就是抱怨他女朋友沾花惹草的時候,才氣急敗壞地給我發一大堆。”圖坦臣坐直了身子,聽上去氣鼓鼓的“他只是那樣說而已,他都快被他女朋友迷死了。上周他女朋友讓他滾,他很硬氣地摔門出去,給我打電話,哭到半夜,最后帶著早餐若無其事地回去,她們就和好了。虧我還在為他擔心,問他有沒有落腳的地方,他下午才回消息,又美美躺在女朋友的床上了。”
他生得很好,真的很好,美得健康自然,有些古典美學的意味,長了張天真有邪但不太多的臉,像古代皇帝的侍從,在露天浴池旁歇站,無所顧忌地表達原欲而不顯得猥褻。
“高山半島的男孩兒總是很受歡迎。Alan只是有點兒小脾氣,偶爾翻翻女朋友的聊天軟件,也無傷大雅。”白馬蘭摸摸圖坦臣的臉,安慰他道“你以后也會很受歡迎的。”
“我不知道。昆西說我不適合談戀愛,只適合成家,讓我別想了。”圖坦臣心里酸酸的,別扭地用手擋臉。白馬蘭笑著戳他的手背,問“想什么?不想跟龍小姐相親,想自由戀愛?”
“我沒有,我才沒有呢。”圖坦臣紅著臉去捂白馬蘭的嘴巴,白馬蘭瞧他這樣子,笑得越發得趣,攥著他的手腕往后躲。圖坦臣不讓她說,她偏說得起勁兒,同他十指相扣,調侃他這是跟Alan有樣學樣,在家待不住了。
跟她們小時候的打鬧場面相比,埃斯特對她弟弟還算客氣,既沒有擼起袖子毫不留情地邦邦兩拳,也遠遠算不上沒里沒外地逾越了倫理,但昆西瞧著,就是覺得很奇怪:埃斯特都二十五了,早過了嬉鬧的年紀,跟個剛成年的男孩兒拉扯什么?她笑得越真實、越愜意,昆西就越困惑。
“——我說你們倆”,昆西靠在植物房的門邊,抱著胳膊,些許不適感從困惑中滋生,她費解地摳了摳頭皮,問“你們倆在這兒干嘛呢?走啊,圖坦臣,我陪你去。晚上還聚餐呢,早去早回。”
“別讓他去了,他跟Lottie成不了的。”白馬蘭松開手,起身面向昆西,“拉德姨媽不知道,你總該知道吧?她根本也不準備這么快成家,還沒玩兒夠呢。”
圖坦臣親昵地挽住白馬蘭的胳膊,贊同地點頭。
“嗐。”昆西不耐煩地咂嘴,“我知道能怎么樣?媽媽都跟人家約好今天見面了。喝個咖啡,五分鐘就回來唄。”
“你再等一會兒,Lottie保準兒給你發短信,說她今天雖然去不了,但回頭就跟家里說見過了,覺得不合適。”白馬蘭無所謂地一擺手“你非要讓她放咱們鴿子嗎?或者你先給她發,隨便找個理由就行。她估計還挺開心呢。”
昆西本來也相不上龍小姐,看圖坦臣一副沒準備動身的樣子,聽白馬蘭這么說呢,也覺得可行,遂有些動搖。暗自忖度片刻,便掏出手機打電話去了,轉身前,昆西狐疑地盯了圖坦臣一眼,叮囑道“跟表姐好好相處,別胡攪蠻纏的。鬧來鬧去,回頭弄疼了,你又不高興。”
她們明明是姐弟。而且大家都說,圖坦臣在海外讀了好幾年男校,埃斯特又是老教母半道兒收養的女兒,這樣一對姨表姐弟,能夠相親相愛、姊妹怡怡,相處得那么好,像親的一樣,真是不容易——可為什么看上去就那么奇怪呢?
晚飯開始前,圖坦臣又溜到埃斯特身邊,挨著她坐下,想看看未來姐夫的照片。埃斯特笑到不行,說‘什么姐夫。就是關系不錯的朋友介紹認識的,有些共同的愛好,平時也常見面’,隨后便將手機遞給圖坦臣,屏幕還停留在聊天界面上。圖坦臣很懂禮貌,沒有亂翻,倒是埃斯特上下劃動聊天記錄,把照片點開給他看。
這是昆西的盲點。她早就把老教母認養的女兒當成了真正的姨表姐妹,乃至于根本就無法看穿正在埃斯特和圖坦臣之間萌芽的情感。她并不覺得她們會發展出什么有違常理的情感關系,她認為埃斯特只不過是因為自己沒有弟弟,才格外疼愛她的弟弟,愿意陪圖坦臣聊天,跟他玩兒。而圖坦臣…或許是因為邁凱納斯和加西亞的年齡太大了,她又常年在海上漂著,所以跟埃斯特格外親厚些?
真是莫名其妙。搞不明白。
脫離了貨船持續的顛簸狀態,昆西總覺得有些暈暈乎乎的,腦子也轉不動,應該是暈陸了。
干脆喝點兒酒吧。
昆西從侍應生手中奪過半瓶威士忌,仰頭痛飲。在她搖搖晃晃地離開宴會廳時,圖坦臣將手機還給白馬蘭,真誠地詢問她喜歡什么樣的男孩子。白馬蘭凝望他片刻,聲色不動,只坐在椅上望著舞池中縱情歌舞的青年女男,將手搭上圖坦臣的腕骨。拉德姨媽和老教母在宴會廳的另一頭閑聊,被來自其她家族的長輩們簇擁著、恭維著,無暇注意她們。圖坦臣挪了挪手指,和白馬蘭十指相扣,一些懵懵懂懂的感情劃過心臟,像羽毛般落在天平的彼端。
琴鍵下流淌出雀躍、活潑又茫然的音符,圖坦臣的心砰砰直跳,以至于他無法分辨那究竟是純白禮堂中奏響的圣潔樂章,還是雨中起舞時幻想的孤獨步調。視線中的場景變得很慢,時間也變得很慢,像電影里的升格鏡頭。
“要跳舞嗎?”
這個季節的高山半島是透明的,是盛大、苦寒而荒蕪的,氣候冷,色調也冷,像透過玻璃看海水,讓人覺得憂傷。他被埃斯特牽著,跟在她身后步履倉皇地下臺階,進入舞池。和亮晶晶的埃斯特相比,切割玻璃吊燈都顯得晦暗,音樂奏響的那一刻,他的夏天如約而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