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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未湫知道這里不是吵架的地方,平靜地說:“嗯。”
小時候也是這樣,姬溯什么都不會跟他說,只讓他以為皇室其樂融融的一團,父皇英明神武,他這個做大哥又是做太子的雖然性格冷淡但愛護兄弟,二哥、三哥……眾皇子都擁護太子,打定了要做賢王,各位母妃之間也只是偶爾有些爭風吃醋的小打小鬧,然后在哪日不經意間揭破美好的假象,露出血淋淋的真實。
姬溯目光如劍,莫名扎得姬未湫心口都疼,他覺得自己很矛盾,一方面他并不想去牽扯什么皇權之爭,姬溯這樣不告訴他,讓他小小冒個險,也算是一個合情合理的代價,更何況一切都安排妥當,他不會出事。一方面卻又覺得姬溯將他排除在了一切之外,他雖受寵愛,卻不受信任。
或者應該說,他在姬溯心中,是一個不能知道太多事的人,以前或許是因為他還小,小孩子懂什么,自然不能告訴他?,F在或許是因為他無能,所以姬溯布置好了一切,他只需要隨波逐流就可以了。
這樣的結果,姬未湫應該滿意才對,因為他一直追求的就是當個平安王爺,吃喝玩樂到死,他自認自己就是個普通人,并不想摻和到這里面……但不知道為什么,他清楚的知道自己的不滿,甚至是憤怒,是對不受姬溯信任的憤怒。
他不應該憤怒才對。
姬溯這樣的人,想要從他身上獲取什么,就一定會付出什么。如周如晦,他付出了忠誠,他付出了一生所學,跟隨姬溯奪權拿他闔府上下性命做賭,所以他如今簡在帝心,掌一方兵權,得國公之位,稱得上是權勢滔天。
而他姬未湫,他不要權位,不對皇位起異心,一心擁護姬溯,他是個好弟弟,姬溯也寵愛他,在一些私人小事上盡力包容他,給他體面,但拿著這些想要獲取姬溯的信任是遠遠不夠的。
是的,遠遠不夠。
因為姬溯是兄長,是帝王,他這個弟弟天生就該臣服他,順從他,擁護他,他做的是弟弟本該做的一切,所以姬溯愿意給他作為帝王血親的尊榮和優待,但信任并不包含其中,因為那些是給能臣良將的,而不是給他這個一無事成的親王的。
所以姬未湫也不知道自己想說些什么。
姬溯沒做錯什么,他盡力保全了他,他不過是用了他一用,甚至親自來了這荒山野嶺,棄朝政于不顧,他有什么好抱怨的呢?
姬未湫咬住了舌尖,試圖用疼痛讓自己清醒一點,他什么都不想承擔,所以他就不應該要求更多,也不配要求更多。
忽地,姬溯捏住了他的下巴,皺眉道:“松開?!?
姬未湫下意識松開了牙關,姬溯斥道:“身體發膚受之父母,不可輕易損傷。”
姬未湫這才意識到自己滿口都是血腥,濃重的腥味兒讓他幾乎想要吐出來,姬溯松開了他的下巴,擰眉道:“吐出來?!?
姬未湫側臉把血給吐了,卻見姬溯依舊是冷冷地看著他,他頓了頓,把舌頭伸出來,含糊地說:“這樣?”
姬溯停頓了一瞬,隨即隔著帕子捏住了他的舌頭看了看,見只是破了個小口這才作罷,道:“再不許如此?!?
姬未湫感覺有些奇怪,舌頭被姬溯捏著的感覺太奇怪了,見姬溯松手,他趕忙縮回了舌頭,含糊地點了點頭,輕輕地應了一聲。
姬溯這人金尊玉貴,去到哪里都是金尊玉貴的,山洞中不見侍人隨從,卻早已準備了茶壺水盆等日常生活之物。姬溯去一旁洗了手,又取了藥來,以玉簽沾了些許藥膏,就遞到了姬未湫嘴邊:“張口?!?
姬未湫只能張口,任由藥膏糊了他一舌頭,姬溯道:“含著?!?
姬未湫聽話的閉上了嘴,影衛不知何時出現,手中還捧著兩根木板以及繃帶等物,姬未湫一看就知道是做什么的,把手臂伸了出來。
他苦中作樂的想:虧的是打中的是小臂,手指還靈活,不用被包成個粽子。
姬溯自影衛手中接了干凈的帕子,將姬未湫手臂擦了擦,這才上了化瘀消腫的膏藥,姬未湫低頭看著,也不知道怎么想的,忽地冒出一句:“其實貼個狗皮膏藥會不會更好?”
姬溯抬眼看他,那眼神仿佛在代表對他的一言難盡。
姬未湫也知道自己說了句傻話,笑了笑沒有解釋太多,他忽地問道:“皇兄不再等了嗎?”
火光攢動,映得山洞明明滅滅,姬未湫問的沒頭沒尾,姬溯卻知道他想問的是什么,姬溯平緩地說:“不必再等了?!?
姬溯注視著他,目光竟然有些難以言喻的溫和。
他只說了這五個字,姬未湫卻聽懂了他的未盡之語。
如今逆王窺伺,擾得他不得安寧,姬溯顧及他,所以不愿再等。
第64章
姬溯垂眸, 將木板遞了過來,姬未湫下意識伸手按著木板,讓姬溯替他包扎。
宛若上好的絲綢的烏發隨著姬溯的動作垂落在一側, 掩去了姬溯半幅面容,跳動的光被長發掩去了大半, 絲絲縷縷隱綽的光仿佛是詭秘的印記, 顯出了一種奇異的美感。
姬未湫道:“我可以幫……”
“不行。”姬溯平靜地打斷了他,頭也未抬, 仿佛在說什么最普通不過的話一樣, 姬未湫一時語滯,姬溯待纏完了最后一點紗布后才說:“瑞王,你不適合?!?
姬未湫在這一瞬間有很多東西想說,他想問一問姬溯他到底有哪里不適合,又有哪里沒有讓姬溯滿意, 可在問之前他就已經得到了答案, 不用姬溯說,他也知道。
——比如說他的武功太差, 近乎沒有。他遇事不夠冷靜,沒有第一時間發現周青的意圖, 沒有采取最適合的應對方式, 沒有那種與人虛與委蛇的耐性,不精計算, 不善政務……總之,他不適合。
東西是要靠自己爭取的, 而不是靠別人給的。
姬未湫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氣, 輕松地道:“好吧,皇兄說是不適合就不適合吧……那下回這些事, 能不能先告訴我一聲?我今天真是怕死了,你看我出了一身的冷汗,還滾下山坡,被周二哥抓著的時候我還真以為我要被抓去給人扯大旗去了……我真的怕。”
姬未湫頓了頓,見姬溯眉目不動,他陡然伸手握住了姬溯的手腕,接著道:“或者……或者像今天這樣,皇兄覺得實在不適合告訴我的,事后告訴我也可以!我不希望我一無所知……可以一點點告訴我嗎?”
姬溯看著眼前的青年,有種難以言喻的荒謬之感。姬未湫前后矛盾,他有心問一問他,他不是只想做個富貴閑人嗎?在宮中時口口聲聲不愿參與這些事情中,如今為什么又要與他說這些?
“正如皇兄擔心我一樣,我也擔心皇兄,如果是力所能及的事情,我也可以做!皇兄覺得我能知道到哪里,就告訴我多少好不好?”姬未湫舔了舔干澀的嘴唇,有些不敢直視姬溯,他也不知道他為什么不敢看,或許是懼怕于在姬溯眼中看見冷漠,亦或者是其他。
——原來是這樣?
姬溯看著姬未湫,聽他這般說,心中不禁浮現出一點難辨之情。見他嘴唇干澀,姬溯下意識接了影衛遞來的茶水,送到了姬未湫手邊。
姬未湫見了茶水愣了愣,空著的那一手接了茶杯喝了個干凈。
姬未湫也是此時才感受到自己的喉嚨已經啞得不像話了。
——還抓著他的手不放。
姬溯審視著他,平靜地說:“明日會送你回驛站,朕要看見曹知魚平安入天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