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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身后的這座山,名叫錦屏,山下的河,則名為澧水。”
仲江揮了一下袖子,掃走案幾上的紙筆硯臺,她卷來兩個蒲團放在案幾兩側,嗅著香燭,目光沉沉,“錦屏背山面水,葬書上說是‘藏風聚氣,負陰抱陽’,因而在很多年前開始,錦屏就成為了達官顯貴們埋葬先人的風水寶地。”
講到這里,她對賀覺珩笑了一下,“你腳下的這片土地,白骨皚皚。”
賀覺珩已經意識到問題在哪了,他說:“這里適合活人居住嗎?”
仲江抬了一下指尖,一團火在廊下的泥爐中燒起,很快就將紫砂小壺中涼掉的飲用水燒得沸騰。
紫砂小壺與杯盞在空中飄至案幾上,自動斟滿杯子,落在賀覺珩面前,他忙道了一聲謝,聽見仲江講:“自然不合適。”
可賀家的祖宅,正是建在這一片極適合埋葬逝者的風水寶地上。
“這座宅子的建造花費了大力氣,它用陰陽雙魚當做陣眼,以這山中墓葬為錨點起陣,將整座錦屏山上所有逝者的運,集聚在了一起。”
仲江臉上的笑意完全消失了,她端坐在案幾一側,如一尊白玉像。
“你問我為何滯留人間……我告訴你,并非是我滯留人間,而是你家先祖,讓我、讓這錦屏山上所有亡魂,不得不留在人間!他們要借我們的勢,要我們自蘇醒時便一直受困于陣法之中,生了意識卻動彈不得!”
周遭的霧氣變得濃重起來,熟悉的寒意侵蝕了感官,幾乎感覺不到肢體與自身的聯系。
賀覺珩看到眼前的少女眼中浮現出怨毒的神色,他想張口說話,卻已無力掌控自己的唇舌。
仲江的語速越來越快,“即便地動壞了法陣,亡魂卻依舊無法離開,日復一日年復一年當一個離不得、走不掉的孤魂野鬼!”
……我會幫你的。
賀覺珩模糊想著,如果這座宅子限制了你的行動,我會把它拆掉。
他的視野一點點暗了下去,周遭的聲音亦變得含混不清。
思維尚存的最后時刻,賀覺珩看到仲江大笑起來,她在案幾前笑得前仰后合,“我們甚至不能報復現世,因為這里的人不欠我們什么,欠我的只有你們賀家,哈哈,你說你心悅我……”
賀覺珩的意識徹底消失了。
……
他行走在一片空白之中,四周空無一物。
“阿珩。”
是媽媽的聲音。
“阿珩,你在哪?阿珩?阿珩!不要過去,快回來!”
媽媽焦急的聲音從身后傳來,他感到很抱歉,“對不起媽媽,但是我……”
但是我什么?
他不記得了。
“我……”
他張口,想說自己有一件極為重要的事情要做,可他卻并不記得這件重要的事是什么,只知道要繼續往前走。
往前走,往前走。
他會想起來的。
賀覺珩睜開了眼睛。
他直愣愣望著頭頂的拔步床的圖樣,好半天才意識到現在自己身在何處。
昨晚的記憶逐漸回籠,印象中最后仲江說她只能找賀家的人報仇,可他為什么現在還活著,甚至是躺在床上醒來?
賀覺珩茫然下床出門,門外各式衣箱擺滿了院子,只有兩個衣箱空空蕩蕩,是昨日他燒掉的那兩件衣物。
案幾上紫砂壺與盛著水的茶盞擺放整齊,旁邊是壓在灑金宣上的硯臺與毛筆,賀覺珩站在那里,表情更茫然了。
現在看,好像在他失去意識后,仲江就直接把他弄回床上躺著了。
她不是要報仇嗎?
賀覺珩滿頭霧水。
他彎身從地上拾起紙筆,重新在紙上寫下仲江的名字與生辰八字,點燃香火。
什么都沒有,甚至連山嵐都散了,只有夏日上午明媚的陽光落進院中。
因為今天是晴天,所以她無法出來嗎?
賀覺珩無法確定,他印象中幾次見到仲江,要么是晚上,要么就是看不見太陽的大霧天。
他守在香案前等了一個小時,燒完了買來的所有衣物,也沒有見到仲江的影子。
不過他燒掉的這些衣服一片灰燼也沒有留下,應該是全都供奉給仲江了,這讓賀覺珩心底稍微感到了一絲安慰。
他覺得自己瘋了,因為他現在其實很高興,即便仲江叁番四次差點殺死他,可她到最后也沒有真的對他下手,現在還愿意收下他的供奉。
香爐中的線香燒盡了,賀覺珩又點了叁支香續上,他看著徐徐燃燒的線香,慢慢說:“我不知道你喜歡哪種香,便每種都買了一些,他們說供奉還要用鮮花和酒水,你喜歡酒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