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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們不是。
催化劑改變了反應的活化能,而活化能的變化會改變溫度敏感性的斜率——這是兩條交叉的曲線,不是兩條平行線。
這意味著,溫度效應和催化劑效應在數學形式上不可分離。
我重新寫下速率常數的完整表達式:k(T, [C])=A·exp(-(Ea-β[C]+γ[C]·(1/T-1/T0))/RT)
這個形式包含了溫度與催化劑濃度的交叉項。
然后,對這個表達式取自然對數:lnk=lnA-Ea/(RT)+(β[C])/(RT)-γ[C]·(1/T-1/T0)/(RT)
整理各項,我發現如果定義一組新的組合變量,這個方程可以寫成線性形式。
下午四點三十五分。我把三頁演算紙推到馮·菲舍爾教授面前。
“假設催化劑濃度對活化能的影響包含兩部分:一個與溫度無關的常數項,一個與溫度倒數成比例的修正項。在此基礎上,定義新變量X1=1/T,X2=[C]/T,X3=[C],以及X4=[C]/T2,最后一項來自交叉項的展開。然后lnk可以表示為這些新變量的線性組合。”
我指著最后一頁的圖示,那是用計算尺和手繪趨勢線拼出的線性關系驗證。
“這是用前五個溫度點的數據擬合的平面,后兩個溫度點的數據投影在這個平面上,偏差在實驗誤差范圍內。”
馮·菲舍爾教授接過演算紙,沉默地閱讀。他的目光從第一頁移到最后一頁,然后又翻回第二頁,停留在我推導交叉項的那部分。
海因茨放下咖啡杯,走近,站在教授身側,安靜地一同閱讀。
“海因茨,你上個月提出的那個關于催化劑表面吸附位點能量分布非均勻的假設,與這個數學形式是否對應?”
海因茨走近,俯身看數據圖。“是的。如果表面吸附位點的能量分布遵循某種特定形式,并且反應物分子需要同時克服吸附能和活化能兩個能壘,那么宏觀速率常數確實會出現這種溫度與濃度的交叉效應。”他抬頭看向馮·菲舍爾教授,“這意味著諾伊曼小姐的數學推導,與微觀機理模型是自洽的。”
馮·菲舍爾教授沒有立刻回應。他再次拿起演算紙,翻到第一頁,從頭看起。
這一次,他的目光不再只是審視,而是逐行跟隨。
海因茨轉向我,“你之前接觸過化學動力學?”
“沒有。只是根據數據形式推導最可能的函數關系。”
他點了點頭,沒有繼續問。
馮·菲舍爾教授放下演算紙,把它們整理成一迭,放在辦公桌右上角。
“下周同一時間,實驗室還有另一組待處理的數據。”
這不是贊美,這是一份邀請。
“好。”
我離開實驗室,盧恩站在樓梯口。她看見我,立即小跑過來。
”怎么樣?父親沒有為難你吧?你待了四個小時。我見過的其他人最多帶兩個小時就會出來,要么被問題難住,要么因為我父親冷漠的態度失去信心。“
“沒有為難,他給了我下周的許可。”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能做到。父親從來不輕易給人‘你下周再來’的承諾,尤其是對本科生,尤其是對一年級新生。我們一起去甜品店吃蛋糕,怎么樣?那家店是意大利人開的。”
我們走出實驗樓,看到一個年輕女人,線條流暢的鵝蛋臉,深金色頭發,碧藍眼眸平靜溫和,她手中捧著兩本樂理方面的著作。右手無名指上帶著銀戒。
完全符合盧恩之前提到的索菲·恩格爾哈特。
盧恩快步上前。“索菲,你怎么在這里,海因茨還在樓上實驗室,需要我去叫他嗎?”
“不必了,我只是來圖書館還幾本書。他工作時間我不打擾,我在樓下等他。”
盧恩側身向我“索菲,這是露娜·諾伊曼,我的摯友,數學系一年”級的學生。今天來幫我父親處理數據分析的工作。”
她的眼神里沒有對女性數學系學生的好奇或者質疑,沒有對陌生人的戒備或者疏離,只有對我平靜的接納。她不追問我的來歷、年齡和專業,沒有像很多人用‘了不起’或者‘不簡單’包裹隱晦的輕視。
她只是接受了我的存在,就像接受傍晚的光線,圖書館的安靜,等待丈夫下班的時間。
在我交往的人中,這是罕見的特點。
”索菲,你要很我們一起去吃甜點嗎?意大利的提拉米蘇,據說是柏林最正宗的。“
”謝謝,但我和海因茨越好一同晚餐。你們去吧,不必陪我。“
我和盧恩來到甜品店。
”海因茨很愛索菲,不是戲劇化的愛,而是體現在日常中。他記得她討厭吃胡蘿卜,會在她練琴的時候把書房門關緊,會在她為某段和聲糾結時安靜得坐在旁邊看書,知道她找到答案,他從來不試圖在旁邊指揮她解決她的問題,要么在她需要的時候提供幫助,要么靜靜陪著她。對啦,索菲說海因茨近幾天又收到了萊因哈德的信件了。”
“萊因哈德?你之前和我說過的在基爾港服役的那位?”
“他居然寫了一首小提琴變奏曲。”
這本身不是一件非常驚奇的事。
“標題叫《萊妮主題變奏曲》。不是那種隨便寫幾句草稿,是完整的樂譜,有主題、有五個變奏、有尾聲,還有詳細的弓法標注。海因茨說,萊因哈德上次這么認真寫曲子還是十五年前,為母親生日創作了一首弦樂四重奏”
“索菲看了樂譜,說主題旋律寫得不錯,但和聲進行在某些段落略顯刻板,尤其是第三變奏轉入小調的地方,可以增加一些半音階的修飾。她當場就用鉛筆在譜面上標注了幾個修改建議。海因茨把改好的樂譜寄回基爾港,萊因哈德回信說,修改后的版本‘精準地表達了他想要的一切’。所以這封信讓海因茨很意外,也很欣慰。這段時間萊因哈德的信件越來越激進,他的很多觀點讓海因茨害怕,但是這封信和之前的不同。海因茨說:‘至少萊因哈德還記得怎么表達柔軟的東西’。”
一首我沒聽過的曲子,一首以我的假名為名的曲子。
“沒想到快一年了,萊因哈德還記著萊妮。”
“露娜,你說那個萊妮到底是什么樣的人?能讓萊因哈德這樣驕傲的人念念不忘,還為她寫變奏曲。海因茨說,萊因哈德從小只對音樂和騎馬狂熱,從來沒對哪個女孩這么上心過。”
“也許她并沒有他以為的那么特別。”我說,“人們時常會給記憶中的形象鍍金。”
“可海因茨說,萊因哈德描述她時,用的詞是‘純粹’,不是漂亮,不是迷人,是純粹。他說她談論數學和哲學時,眼睛里沒有討好的成分,沒有賣弄的痕跡,只是純粹地思考。他說她是他見過的,唯一真正活在邏輯世界里的人。”
“萊因哈德沒見過多少真正活在邏輯世界里的人。”我說,“在他那個環境里,一個能在酒吧里談論畢達哥拉斯和弦論的年輕女人,自然會被過度解讀。”
盧恩歪著頭看我:“你這么說,好像你認識他似的。”
“只是推論。”
“那你說,那個叫萊妮的女孩,她知道自己被這樣惦念著嗎?她知道有一個她只聊過一晚的男人,正在幾百公里外的北海之濱,為她寫下五個變奏和一個尾聲嗎?”
萊妮知道,我知道。
但他不知道,不知道萊妮從未存在,不知道在藍貓酒吧里用《月光奏鳴曲》節拍敲擊酒杯的女孩,現在在柏林大學數學系學習,剛剛用幾頁演算紙贏得了一位教授的默許,不知道她此刻正坐在甜品店,聽朋友說起這個美化版的故事。
“也許不知道。”我說,“也許知道,但選擇了不去回應。”
盧恩歪著頭看我“如果是你呢,露娜?如果有一個像萊因哈德那樣的人,英俊、聰明、在某個領域很有才華,對你念念不忘,你會怎么回應?”
“我會計算相遇的概率。”我說,“相遇是偶然,思念是變量,而未來是不收斂的級數。他的念念不忘是他的定義域內的值,與我的函數無關。”
盧恩愣了兩秒,然后“噗”地笑出聲來。
“你真的是……不愧是你!”她笑著搖頭,“不過說真的,露娜,你覺得萊妮為什么不出現?萊因哈德說她十八九歲,在柏林某所大學讀書,萊因哈德這樣條件的人主動尋找,她為什么不回應?”
“也許她根本不在柏林,也許她根本不是大學生,年齡是假的,名字也是假的。她不出現,是因為從一開始就沒打算繼續履約。我在粉色雜志上看過類似的故事。”
我透露了當時自己的一部分情況,如果萊因哈德真的找到我,也不至于對盧恩、對海因茨解釋原因太過困難,我用粉色雜志作為這種思考可能的來由,合情合理,不至于讓盧恩產生懷疑之心。
盧恩眨眨眼,似乎在消化這個解讀。
“你說得……好有道理。但我還是寧愿相信,她只是還沒準備好。也許她有自己的生活,有對她而言更重要的事,也許他們會在一個合適的時機再次相遇。。”
“也許。”我說。<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