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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纓絡的侍女金鈴險些哭出聲來,手忙腳亂地試圖攙扶她起來:“昭儀,昭儀,咱們可以回去了……”
她手中忽然一沉,沒能扶住許纓絡,驚呼一聲,眼睜睜地看著她失去意識,整個人不受控地向前栽倒……正正好好撲進了持明公主及時伸過來的臂彎中。
聞禪:“啊。”
所有人:“……”
公主的第一反應是看向身后眾人:“都給我作證,是她自己倒下來的!”
飛星以袖掩口,故作驚訝:“可是剛才摸臉了呀。”
纖云點點頭:“摸臉了哦。”
程玄確認:“摸了。”
聞禪:“……”
第40章
纓絡
夢中的身影時隱時現, 有人在哭,有人在罵,各種各樣的眼睛死死地盯住她, 或是迷離, 或是鄙夷, 只有那種灰燼般的香氣一直縈繞在她的夢里, 就像香氣的主人一樣,淡漠而悲憫地注視著她。
好奇怪,為什么要可憐我?
為什么只是被她這樣看著, 就覺得平生委屈都涌上心頭,想要撲進她懷里大哭一場?
許纓絡從昏睡中睜開眼睛, 看見了陌生而華美的帳頂,繡著工筆的四時花卉。身上的被子有一點重, 但在冬天里溫暖得剛好,她試著活動四肢,感覺到膝蓋上敷了厚厚的藥膏, 艾草濃郁的味道徹底掩蓋了那股夢幻般的特殊香氣。
隔著一層輕綃簾帳, 她看見金鈴坐在床尾, 腦袋一點一點地打瞌睡, 房中很安靜,偶爾傳來炭火輕微的爆裂聲,但一切陳設都與她居住的蓮風堂迥異, 清楚地提醒著她:這是在別人的地界上。
許纓絡才入宮不久, 后宮人還沒認全, 又因獨得圣寵, 非但沒結交到朋友,反而已經無形中得罪了很多人。她一時想不起會有誰這么好心, 披頭散發地坐起來,掙扎著準備下床。金鈴被她的動靜驀然驚醒,慌忙過來攙扶她:“昭儀,您腿上還敷著藥,太醫說要靜養,不好隨意走動的……”
許纓絡緊緊攥住她細瘦的手腕,恐慌之下力道大得生疼:“這是哪里?誰把我帶過來的?”
“昭儀……昭儀別急,不是宮里的娘子們,是持明公主殿下。”金鈴匆忙解釋,“公主看見您跪在雪地里,過來問情況時,碰巧您昏過去了,公主就把您帶到了扶搖宮來,還請了太醫過來診治。昭儀放心,您身上沒有大礙,略微受寒,太醫說只要好生調養,注意保暖,很快就會痊愈的。”
許纓絡倏地一怔。
進宮之前,許照蘊從各處打探到一些宮中的消息,和她提起過持明公主,還特意提醒她若遇到了這位,最好小心謹慎,以禮相待,切勿在她面前恃寵而驕。宮中后妃位份再大,但始終沒人越得過皇后,元后唯一的女兒在皇帝心中的分量可想而知。而且那位公主是個殺伐果決的強硬性子,當初沒權的時候寵妃的侄子她也手起刀落說殺就殺,更別說如今位比親王、實權在握,萬一不小心犯在她手里,天王老子來了也救不了她。
在許照蘊的描述里,持明公主是個遙不可及、威嚴冷酷的人物,可許纓絡還記得她的眼神和聲音,以及輕輕拂去眉間寒霜的修長手指。
外間傳來了不疾不徐的腳步聲,侍女掀開繡簾,公主站在門口瞥了一眼,轉頭對侍從吩咐了什么,隨后徑自走了進來。金鈴忙從床邊轉過身來,俯身欲拜:“參見公主殿下。”
“免禮,都安生坐著吧。”聞禪擺手示意不必,順便止住了要下床行禮的許纓絡,“跪了那么久不是鬧著玩兒的,還覺得哪里不舒服嗎?”
許纓絡搖了搖頭,聲音細如蚊蚋:“沒有了……多謝殿下相救之恩。”
她像個怕生的小動物,自以為隱蔽地縮在洞口偷偷打量聞禪。后宮里最不缺的就是美人,以往她看別的妃嬪,往往都會在心里暗自比較點評,這個不夠秀氣,那個面相刻薄……但輪到聞禪時,反而興不起那些念頭,只覺得她看上去有點不好接近,氣質卻從容沉靜,仿佛危險又美麗的猛獸,明明有著能一擊致命的利爪尖牙,但竟然不會對小麻雀伸爪子,還允許它縮在豐美的皮毛下取暖。
聞禪察覺到她的視線,有點好笑,體貼地裝作沒看見。恰好此前離開的侍女去而復返,捧著一包衣裳進來,聞禪隨口吩咐:“先前的衣裳沾了水,先拿幾件別的應急。金鈴,給你家昭儀披件衣服,屋里涼,別再受寒了。”
作為舞姬送進行宮的許纓絡,注定了不可能像其他選入宮中的妃子一樣自帶妝奩仆婢。皇帝賞賜的東西不少,但朝廷剛搬入平京,諸事未定,后宮也是一片忙亂。再趕上家中出事、恩遇見疏,她分例里的冬衣至今還沒送到,只能靠自己帶的幾件衣裳勉強支應。
輕軟溫暖的綿袍落在她肩上,她這一整天都過得極其痛苦狼狽,可反而是在得到安慰之后突然就忍不住崩潰了,呆呆地望著聞禪,一句話沒說,大顆大顆的眼淚像雨滴一樣順著面頰滾滾而落。
所有人:“……”
聞禪心說我上輩子是捅了龍王廟嗎,還是命里犯水,怎么遇見的全都是哭包?
“殿下把人惹哭了啊。”
“是呢,哭得好傷心呀。”
“哇,如果那位鬧起來的話,不知道哪個更傷心……”
聞禪:“……倒是來個人給她擦眼淚啊,難道還指望我親自動手嗎?!”
飛星忍著笑奉上絹帕,金鈴要幫她拭淚,許纓絡自己拿過手帕捂住臉,悶悶地哽咽道:“對不住,讓殿下見笑了。”
聞禪無聲地嘆了口氣,對旁邊人道:“都下去吧。”
等房間里的人走干凈了,聞禪拉了個圓凳在床邊坐下,口吻還是不驚不躁,說起旁人的傷心事也平靜如閑話家常:“好端端的,怎么被罰了?”
手帕上暈開了新鮮的水痕。
“賢妃召我去芳菲苑謁見,德妃也在,她們說我出身卑賤,舉止粗鄙,是風塵女子,不配侍奉至尊,還說我家的丑事已滿城皆知,丟盡了圣上的臉面……”
聞禪:“然后你就頂撞她了?”
許纓絡點了點頭,小聲地不知道辯解給誰聽:“我出身卑賤,是見不得光的私生子,可那也不是我自己想選的啊……如果有選擇,誰不想生在清白之家?難道只因為我生在泥里,就一輩子都得被人踩在腳下嗎?”
“道理是這么個道理,”聞禪點頭道,“不過這話只能說給自己聽,你父親沒對你說過德妃和賢妃的家世嗎?那兩位可聽不了這種話。”
許纓絡眼睛通紅,抽噎道:“我義父……他說我如果被出身高貴的妃子們為難,要忍辱負重,不能意氣用事,給家里招禍……可是我家里已經成那個樣子了,孟問瓊要毀了許家,我再忍耐也挽回不了陛下了。”
聞禪:“……”
許纓絡也是被煩惱沖昏了頭,說完才想起來面前坐的是皇帝的親閨女,當著公主的面說內帷之事實在很不妥當,心中一酸,又掉下淚來:“對不起……是我胡言亂語,冒犯殿下……對不起。”
“好了好了,原諒你了,快把眼淚收一收,冒犯就冒犯吧,總比被沖走了強點。”聞禪看見這些哭包就頭痛,“你家的案子應該快落定了,你義父沒事,孟問瓊估計要杖刑流放,這結果對你來說應該算是好消息。”
“真的?!”許纓絡眼神一亮,又驚又喜地抬起頭來,對上聞禪的眼睛,頓時收斂起來,小心翼翼地問:“是殿下在中間幫了忙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