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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我早就考慮過了?!碧悠届o地一甩手,“我們分開走。本王一會兒就去濟南,而于司直你就留在這條船上,直接去臨清見我舅舅,咱們在德州會合?!?
于謙幾乎不敢相信,這是什么意思,太子不讓自己跟隨了?
“臨清那邊得有一個人去跟我舅舅見面,于司直你是最合適的。放心好了,敵人找的是我,不是你,他們在臨清的天羅地網,罩不到你頭上?!敝煺盎恼Z氣稍微緩和了一點。
“這……殿下您孤身一人去濟南,這怎么行?”
太子不耐煩地擺了擺袖子:“本王不是孤身一人,蘇大夫會跟著。她的手段和見識,你也是知道的,不會有大礙。”
“可若碰到危險,她一介弱女子怎么……”
于謙話沒說完,太子毫不客氣地打斷:“若碰到危險,你在又有什么不同?”于謙一陣語塞,他掙扎著又道:“蘇大夫精通醫術,可并不熟悉官府之事。濟南府乃是山東治所,與那些官吏交接折沖,得有人才行?!?
朱瞻基的嘴角緩緩上翹,露出一個滿是嘲諷意味的微笑:“于司直,你不是勸諫本王不向沿途官府透露身份嗎?又何必擔心這個呢?”
于謙雙肩一顫,如遭雷擊。他終于發現,太子從淮安開始對自己的古怪態度,根源究竟在何處。
原來殿下一直對“不得表露身份”這條規矩耿耿于懷……是啊,從金陵開始,這支小小的逃亡隊伍屢遭磨難,很多時候只要太子一亮身份,即能解決,卻偏偏被橫阻下來。一次次磨難,一回回隱忍,換了任何一個人,時間長了肯定積遺于心;為何錦衣偏要夜行?為何腰懸寶刀而不得出鞘?
道理都明白,但情緒可是難以消解的。
歸根到底,還是我未能體察主君心意,未能盡到輔臣之責啊。于謙一念及此,灰心地閉上眼睛,頹然跪倒在地:“臣……謹遵王命?!?
太子見他失魂落魄的模樣,心中忽有不忍,可他動了動嘴唇,終究沒有說出口。
無盡的黑暗,無休止的顛簸、震驚。
吳定緣覺得這段時間的感受,簡直就是自己的人生寫照。他已經放棄了計算時間,因為什么都感覺不到,只有定期送到嘴邊的硬炊餅,能夠勉強標記一下日子,大概是三天到四天光景。在這段時間里,他一直處于黑布蒙眼的狀態,目不視物,只能趴在馬背上不停顛簸。梁興甫扭傷了吳定緣的手腕和腳踝,讓他只有余力在馬背上平衡自己,沒有力氣逃走。
其實梁興甫的擔心是多余的,吳定緣一點逃走的念頭都興不起來。他現在生不足戀,死不足惜,哪怕是這么軟綿綿趴在馬背上馳騁到天邊,也隨它去便是。
這么渾渾噩噩不知過了多久,吳定緣感覺膀下的坐騎速度開始放緩。他挪動大腿和腰部,讓屁股在尖鞍上調整了一下姿態,直到馬完全停住腳。一只大手把他拽下馬來,吳定緣兩股酸痛,幾乎站立不住。
“呼啦”一聲,他的頭罩被摘了下來,耀眼的陽光像匕首一樣,陡然刺入雙眸,令吳定緣疼得夾緊眼皮,只敢張開一條窄窄的縫,朝外看去。
眼前似乎是一處不甚高大的門樓。隨著眼睛慢慢適應光線,他觀察到了更多細節。這座山門高約兩丈,寬也有一丈多,顯得頗為瘦長。底座石基,墻體磚砌,卷棚頂上覆著一層灰澄澄的出山瓦筒。正中是帶著拱券的包邊門洞,門柵上書三字:白衣庵。
不過這座庵并不在什么秀美山林之間,它的門樓兩側被兩道土夯墻緊緊夾住,顯得極為局促。那兩道土夯墻的盡頭,是兩處略顯破落的民戶院屋。再遠處,院屋連接著更多同樣風格的建筑。它們密密匝匝地簇擁在一起,如棋盤一般緊湊。一排排懸山頂的淺白屋脊彼此侵占著空間,濃密到透不過來氣。
這座白衣庵立在這片民宅之間,就像馬頭墻里的一塊眠磚,不仔細看,根本找不到。
“好教吳公子知道,咱們已經進了濟南城。這兒叫棋盤街,相傳四個街角有四個關帝廟,只因這四個關老爺喜歡下棋,所以把房子建得這般密集齊整,真虧他們想得出來?!?
昨葉何笑盈盈地做著介紹,說完往嘴里塞了一小塊卷餅樣的東西,嚼到一半,看了眼吳定緣,從旁邊的小筐里又拿起一張遞過去:“這叫捺碾卷兒,山東地界兒才有,是拿杏肉和桃肉擦成泥,拌上怡糖以后涂到小面餅上,卷了蔥段兒吃,你們南京可吃不到這東西。”
吳定緣的雙臂還未恢復,阻擋不得,被她直接把卷餅塞進嘴里。說實話,這捺碾卷兒的味道是真不錯,入口一陣果香面甜,只是他的舌頭死死頂在咽喉前,不肯咀嚼吞咽。昨葉何的手一松,那面餅啪一下便從嘴里掉到了土地上。
昨葉何臉色微微一冷:“到底是應天府總捕頭家的公子,吃不慣莊戶人家的吃食,倒是我怠慢了?!闭f完她俯身從地上撿起那張小餅,在裙子上擦了擦,依舊放回筐里,“世事無常,每一頓都可能是最后一頓,不好好珍惜,墮了餓鬼道可再沒機會了。”
“今天是哪一日?”吳定緣問。
“還惦記著日子呢?”昨葉何冷笑道,“今天是五月二十六日,算算日子,他們該到臨清了?!?
從對方微妙的語氣里,吳定緣知道臨清一定深有文章。不過那邊的事他已顧不得,沒再追問。這時梁興甫拴妥了馬匹,走回到門樓前。昨葉何拍拍手里的殘渣:“好了,咱們去見佛母吧?!?
“佛母?”
吳定緣聞言一驚,他們千里迢迢把自己弄到濟南,竟是要見佛母?
白蓮佛母唐賽兒可是個傳奇人物,橫跨南北信眾無數,處處都有拜她的香壇。永樂十八年山東大亂,就是她一手挑起來的,運河為之中斷,天下聳動。官軍好不容易把大亂鎮壓,她卻銷聲匿跡。朝廷瘋了似的找她,為此永樂皇帝甚至還把全天下的尼姑、坤道都笆了一遍,也毫無收獲。
沒想到,她大隱隱于市,居然堂而皇之地待在濟南城里頭,藏身于這么一個不起眼的白衣庵內,難怪能避開多次搜捕。
梁興甫和昨葉何一左一右,帶著吳定緣走過門樓。門樓里沒有守衛,只依墻放著兩堆干柴、一架紡車和一些香燭裱紙。再往里走,是一座磚砌的無梁小殿,左右各有一處破舊廂房。殿前的小院里分出兩分田地,里面滿是細莖,開滿了碎白的細花,攢簇如傘,應該種的是胡蘿卜。
無論從什么角度看,就是個極普通的寒酸小庵而已,任誰也想不到里面藏著大明最危險的敵人。他們穿過小院,正要往殿里走,忽然聽到左邊廂房傳出一聲輕輕的、不太確定的呼喊:“哥哥?”
吳定緣一聽這聲音,肩膀一顫,驚愕地朝那邊望去。廂房的窗柵后面,露出一張憔悴清麗的面孔。
“玉露?!”
“大哥!”屋子里的聲音也一下子激動起來。
吳定緣沒想到會在這里見到自己妹妹。自從五月十八日中午吳玉露被綁架之后,她一直杳無音信,居然也被帶到濟南府來了。
吳定緣雙眼一瞬間變得通紅,他掙扎著,想要沖到廂房前,可卻被梁興甫的大手穩穩壓住。昨葉何在一旁笑道:“你們兄妹才分別八九日,便這般想念,真是令人羨慕。等一下見完佛母,再敘親情不遲。”
吳定緣冷哼一聲,白蓮教這個意圖太明顯了,這是打算用玉露來要挾自己做事,就像要挾吳不平一樣。
可是他轉念一想,又覺得不太對。想要挾他,何必繞到濟南這么折騰?佛母到底打的什么主意,吳定緣一時也糊涂了。他只能高聲喊一句:“玉露你等我!”然后跟著他們進了正殿。
說是“殿”,其實就是間高窄的瓦舍,正中一尊彌勒坐蓮的泥像,像前一張香案,供著三色果品,色澤一看就是蠟捏的。一個身穿紹衣的銀發老太太,正背對著他們,拿著一把笤帚疙瘩在掃磚縫里的香灰。
昨葉何和梁興甫同時半跪拱手,恭聲道:“佛母,繳法旨?!?
老太太跟沒聽見似的,繼續弓著腰唰唰掃地,過了好一會兒才回過頭來。
吳定緣與她四目相對的一刻,不由得呆住了。
這位攪動兩京五省的“佛母”唐賽兒,相貌實在是太普通了。倭瓜臉、吊眼梢,臉頰皴皺如雞皮,鼻子下面還有一顆大大的黑痣,就是個隨處可見的農村老太太。這樣一張臉,就算扔到濟南府衙前頭,都不會有人認得出來。可連梁興甫這種“佛敵”人物,在她面前也收斂聲氣,乖巧得像只貓。
老太太用短帚拍了拍香案前的蒲團,樂呵呵道:“路上累了吧?來,來,坐下說。”山東口音很重,透著股親切的家常勁兒。她一邊說一邊揮手,昨葉何會意,一扯梁興甫衣角,將他拽離小殿,只留下吳定緣一個人。
吳定緣雙腿早乏了,索性一屁股坐在蒲團上,一副任人宰割的模樣。唐賽兒在對面盤腿坐下,先打量他一番,突然一嘆:“三寸溝坎絆倒驢。南京的大事我千算萬算,沒想到竟壞在了你這么一個不起眼的小抹子身上。”
吳定緣沒想到老太太這么直白,冷哼一聲:“不用客氣,應該做的?!?
“麻雀嘴子,小心下拔舌地獄!”唐賽兒嗔怒地瞪了他一眼,像老太太在訓斥親孫兒,“得啦,今天不跟你說佛法,咱們嘮嘮實在話——我有樁好奇事,太子許了你什么好處,讓你一路死保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