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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別了裴鉞,在定國公府門前下了車,跟在裴夫人身后回了府的明棠卻是剛剛在誠毅堂中坐定,剛喝了口茶,就開始處理這段時日未來得及處理的瑣碎事務。
有些事,她在玉鳴山上拿定主意,吩咐人送了信回來,留守的折柳就能為她處理好;有些事根本不用她操心,還有的事則是光出個主意不夠,讓折柳全權做主也不行,在玉鳴山那邊處理又太過麻煩。
就譬如府中有些位置上的管事到了年歲要回家養老,選接替的人這事現如今已交到了她手里,明棠總要見一見幾個候選人;譬如她送去給鋪子里的首飾圖樣被匠人們反應制作難度太大,要她酌情修改,面對面交流也要比書信更方便些;最要緊的,長姐明芍下個月怕是要生產了,明棠早早預備了洗三禮,如今也要再檢查一遍才算穩妥。
或大或小,林林總總約有個□□件事等著她拿主意,明棠這里一開始處理,陸陸續續有人過來又離開,足過了兩個時辰,天色擦黑時,才沒有新的人求見。
一氣兒把沒做完的事處理完,明棠起身,狠狠伸了個懶腰,喚紅纓過來:“快來給我按一按肩,坐得我人都僵了。”
聞荷早調了蜂蜜水放在一旁,此時溫度恰好適宜,端來遞到明棠手邊:“看您被累成什么樣了,有些事明日再做也使得,何必非趕著今天。”
“我這里不拿定主意,做事的人就沒法子繼續往下做,按說他們比我還累呢。”明棠喝了口水,潤一潤有些干澀的喉嚨,笑了一下,“再說了,今天做了,明天就能歇著了,若是拖到明日,明天的我豈不是要被累著了?為了今天的我不挨明天的罵,索性一氣兒做完了事。若是今天不做完,萬一明日有什么別的事要做,豈不是要被耽擱了?”
這一頓今天明天的,聽得聞荷人都暈了,只好閉嘴:“總歸小姐總有道理就是了。”
說完,又問明棠今日要傳什么菜,自去安排人到廚房傳話。
紅纓也是稍稍學過些拳腳的人,才按了不多時,明棠就覺得渾身都松泛過來了,連忙讓紅纓停下,自去歇著也好,做事也好,總之是暫時放過她的肩膀。
每次都是這樣才剛開始就已經宣告結束,紅纓頗是無奈,只好停下手中動作,自去找事情做,給自家少夫人留下安靜的空間。
室內無人,明棠在窗邊軟榻上坐了,將那簇瑪瑙的楓葉拿在手中把玩。現下仔細觀賞,這楓葉顯得愈發逼真,連顏色過渡都十分自然,若非天然泛著光澤,與一簇真正的楓葉別無二致,連葉脈都清晰可見。
這樣好的雕工,在這個工具落后的時代,少說也得一個月才能得,定然是裴鉞早就安排下去的,他在那時候就猜到皇帝今年不會去秋獵?
現在細想想,開年皇帝雖說是已經大好了,后面也是如往日一般處理朝政,甚至一次朝會都沒罷過,可往年都不需要出宮避暑的人今年忽而要到寒泉別宮去避暑熱......說是晚年好享受了說得過去,說是體衰不耐熱不是更合理么?
裴鉞身為金吾衛指揮使,掌管皇城防務,又常被皇帝召見,想來是早早察覺了些什么。
明棠從前一向覺得這樣的大事與自己并不沾邊,父親為官至今更是自來教導家中人謹慎行事,只是如今她身在定國公府,裴鉞又身處這樣一個要緊的位置,此外......雖則裴夫人和裴鉞也是盡量不參與進大事的態度,可裴鉞自小受裴家的教育長大,鍛煉武藝幾乎日日不輟,且從來學的都是如何行軍,連觀星都是因有可能需要借星星辨別方向,他真的會絲毫沒有擇主君的念頭嗎?
便是沒有,難道會絲毫沒有傾向?前番他應允照顧燕王妃幼弟,盡管所有人都覺得年歲小,并不要緊,因往日對裴鉞的了解,明棠還是覺得隱有異樣。
如今再加上皇帝身體的確大不如前......哪怕她平日里再事不關己,如今也情不自禁生出股山雨欲來的預感。
將楓葉放回匣子中,明棠起身,去書房中借著殘墨勾勒了形狀,又將圖樣收起,一并放在匣中,交給折柳:“你明日拿去店中,讓季師傅親自做了。再有,交待他,今年預備著皇后娘娘千秋節的那批首飾務必要精心,若有余力,也取了材料做些尋常的鳳穿牡丹這一類的花樣。”
今年皇帝破天荒不去秋獵,失了這次在皇帝面前表現的機會,不知多少人要借著千秋節出一出風頭呢。
折柳將明棠的吩咐記在心里,將東西妥善收好,也不多話,見明棠起身在書房中不知翻找什么東西,提醒道:“夫人那邊不是送了信說要小姐回去一趟說說話么,小姐可別忘了,定下日子后也說一聲,我好安排出門的事。”
明棠拖長聲音:“知道,知道。這不是剛剛忙暈了,給忘了么。”話畢,動作一頓,自一旁書架上取下一個盒子,打開了,取出去歲秋獵時裴鉞送給她的那把□□,仔細擦了擦,又檢查了一番這□□的狀況,頗覺滿意,盤算著待裴鉞休沐歸家時,讓他再尋些配套的小箭來。
折柳見明棠忽而取了這樣兇器出來,嚇了一跳:“小姐怎么這時候就把□□取出來了,為著秋獵要練一練準頭嗎?”
皇帝今年不去秋獵之事雖然十拿九穩,可畢竟是裴鉞的猜測,明棠自不會亂說,只順著折柳的話,慢悠悠道:“是啊,練練準頭。等練得準了,改天再去獵幾只白狐貍,拿去跟貴主換了,不知幾倍的利呢!”
去歲自家小姐以一只白狐得了長公主所有獵物的事折柳自然還記得,頓時深信不疑,卻對明棠的說法不敢茍同:“哪就有那么多白狐貍了?練練準頭,多得些獵物才是正經事。”
明棠:......
“好了好了,都聽我們折柳的。一定不報僥幸心態,以獵到盡可能多數量的普通獵物為己任,拿去換別人的白狐貍!”明棠義正辭嚴。
這下輪到折柳無話可說,只好胡亂點點頭,告退下去收拾東西。
明棠望著她的背影,唇角還噙著笑意:還就是折柳這個萬年不改的性子,逗起來好玩兒得很。
裴鉞先前也是個有趣的,自從兩人逐漸有了心意相通的趨勢,現下稍有不慎便被反擊,再也沒有先前那種時不時就會臉紅語塞的樂趣了。
此人進化的太快,明棠此番回想,頗覺懷念。只是如今互動也別有一番趣味,明棠左右為難,無法割舍,稍稍想想,只好安慰自己:升級版總是要比初版好,知足常樂么。
第96章
皇帝登基以來, 年年都要秋獵,那時京中數得上的人家都要想法子前往,尤其是勛貴們家中適齡卻還沒有差事的子弟, 更是幾乎傾巢出動, 因而京中都已習慣了定嫁娶日子時將這段時日避開,要么提前, 要么壓后。
因而等皇帝今年不去秋獵的消息傳出來, 勛貴朝臣心中思慮著什么不得而知, 這段時間卻是實實在在地空了出來, 有意借著各種宴會與人交際的竟是一時之間都找不出一個可供利用的場合。婚喪嫁娶, 不能提前訂日子的只有喪事,總不能盼著哪家忽而去世一個人, 在喪禮上與人攀關系吧?
一件大事沒得做了, 另一件大事便順理成章地集中了眾人的注意力, 京中與鳳凰、牡丹等扯上關系、適宜送給皇后娘娘做壽禮的物件兒價格一時間水漲船高,不知便宜了多少提前預備著的店鋪。
明棠每日里聽著折柳的匯報就覺得心情舒暢,待回了明家, 下車時見明瑕兩兄弟在門口等候, 頗覺驚訝:“你們兩個怎么被放出來了?回來也不使人給我送個信, 現下倒嚇我一跳。”
明瑕令人帶著明棠隨行的車夫等人自去歇息,另一邊明琢已經開始抱怨:“姑姑, 說過好多次了,我們是在念書,不是被關進大牢了。”
“知道知道, 這不是好久沒見你們,一時激動,說錯話了么。”
明瑕這才跟著解釋:“這次回來, 是先生讓我們兩個回來詢問祖父,明年秋闈要不要下場一試。至于沒有送信,是祖母覺得既然您已經往家里說過這兩天要回來,就不必再特地告訴您一聲了。”
明棠頗覺訝異,頓住腳步上下打量兄弟二人一番:“果真是士別三日當刮目相看,這些日子沒關心你們,竟大有進益。”
兩人歲數相差不多,皆是十六七歲的年紀,身上都已有了秀才的功名,按父親的說法,離舉人還遠著。而現下既然是書院的先生提出來的,必然是先生覺得兩人或有機會。
這年頭別說少年進士,少年舉人都是少見的,得知兩人功課進益,明棠頗有些歡喜。
明琢這會兒倒有些訕訕的了,摸了摸鼻尖:“姑姑可先別高興了,我們先生不知跟多少人說了這話呢,好些同窗跟先生說完話回來都是躊躇滿志,不知有多高興。”
“說不定你們同窗那么些人真的都有機會呢?到時候既有同窗的情分,又是同年中了舉人,以后才好更親近些。”明棠從來都是往好的方向去想,“再者說,不是還要問你們祖父嗎?當朝堂堂的禮部尚書,還能看不出你們兩個的水平?若是家里也許你們明年下場試一試,就只管用心去準備,大不了就當是提前體驗一下了,反正年紀還小,急什么。”
像明家這種以科舉晉身的家族,現下老中青三代,有兩代都在做官,明瑕他們這一代兄弟三人就暫且不必急著,只要在第二代的明禮明讓還在位子上時考出來,明家就能延續下去。再不濟,若是明瑕這一代沒有能出頭的,闔家回了老家,細心調教后輩以待出頭之日也就是了。
眼下兩人不過才十幾歲,就是慢慢地再考個十幾年,而立之年,甚或不惑之年出了頭就不算晚。
明瑕自己對功名倒沒有特別看重,眼下心里卻還是多少盼著能早些考出來——他中秋回來時才知道祖父祖母居然已經給妹妹明琬定了親事,頗覺沒有參與感。待知道準妹夫是虞國公府的小公子,眼下更是在金吾衛中當差,頓覺肩頭沉重。
這要是以后跟準妹夫有接觸,人家原本就年長自己幾歲,又已經有了品級,他還是個白身的書生,怎么好跟人家相處?又怎么好給妹妹撐腰?
甚至說不定妹妹定親的禮都快走完了,他這個兄長還在書院中悶頭苦讀,每年只能回家幾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