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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少“姐姐”是這么告訴他的。
“你居然借了那么多外債!”
“我的好小姐,處處都要用錢,您的婚禮可不比他的便宜。”圍著書桌,管家忙不疊為約翰解圍,“有一些債務是用于采購貝茲坦的器械,商品還沒到呢……”
“那先把重修宅邸的事放一放。”約翰翻過一頁管家整理的檔案,“給我在主城區租個屋子,不用太大,有會客室和書房就行。另外幫我約見這幾個貝茲坦的商人……”
學識并不包含在他失去的記憶里,約翰很快上手了這堆硬推給他的工作。他沒有抗拒——除此之外也沒什么好做的,記憶帶走了他的一部分人格,現在的他空空落落,急需新的東西填滿。
恩雅糾結地試圖心算女仆們的工資單,最終還是放棄:“……明明你只是個樺樹區的孤兒,到底在哪兒學會這么多的!”
管家也同她一齊看著他,約翰一頓,反問道:“在哪呢?”
傷口的鈍痛似乎在阻止他想起來。
恩雅不再深究,轉而說起自己的突發奇想:“教會想在城外再修一個孤兒院,你既然這么能賺錢,不如來當贊助人。”
“請先寫一份計劃書給我吧。”
“……那暫時緩緩。”
*
一年后,火災的遺跡依舊沒得到處理,但雪萊之名已經從烈火中重生,只是長向了奇怪的方向。
雪萊家主的標簽從“好色”變遷為了“貪財”,他的姐姐反而隱隱有了圣女的美名。
約翰覺得狹小的公寓給了他無與倫比的安心感,便直接買下整棟屋子,任憑其他人怎么勸也不挪窩。
貴族們以為他墮落,不屑登門拜訪。會來這里走動的只有姐姐、管家和有所求的商人們。
今天也是如此。
“今日是您夫人的忌日。”管家說,面有難色,“您不去拜訪她嗎?”
他記得約翰如何為“懷特夫人”怒發沖冠,又如何沉迷于那個黑衣女人以至于借錢購買價值不菲的珠寶。這一任雪萊家主或許與以往并無不同,一樣的薄情寡義,一樣的會放任激情短暫占據他們的頭腦,卻終究最愛自己。
“我想不起來,喬瑟夫。”約翰靠在椅背上,手指插入發絲間,摩挲后腦勺那個凸起的疤痕,“她是誰?她長什么樣?為什么她連一幅畫像都沒留下?”
“莉莉和她關系比較好,你應該去問她。”
“問了。”約翰從抽屜中抽出一張紙,上面的畫出自女仆之手,抽象而狂野,“她說她臉上有疤,但你們又說沒有;她說她的眼睛像紅寶石,你們說她是黑眼睛……我過世的夫人是個會變身的怪物嗎?”
管家無言以對:“說實話,老爺,我們都覺得她是個怪胎。”
也不理解約翰為什么這么癡迷于她,甚至懷疑他就是喜歡精神有問題的寡婦。
“好吧,出于禮節,雖然我沒那么敬重規則,還是去看看她吧。”約翰嘀嘀咕咕地站起來,“準備一束百合,不用太貴。”
抱著花束踏入細雨綿綿的墓地,約翰把禮帽壓低,遮住自己百無聊賴的眼神。喬治·雪萊、尤利婭·雪萊、弗格斯·雪萊……
找到了,加奈塔·雪萊。
火災那晚主宅里只有他和這個人,火災之后則只有一具無名的焦黑女尸和草地上昏迷的他。治安官試圖搜尋雪萊夫人仍活著的痕跡,無果,只能蓋棺定論——唯一的死者便是他那可憐的夫人。
調查顯示火災成因是煙頭,但他倆那晚為什么要趕所有人走,為什么只有他逃出生天,一切都成了謎,甚至有人懷疑是他謀殺了這個女人。
你是誰。約翰放下花束,擦去浸潤墓碑的雨水,無聲問道。
顯圣教堂的墓園里還有其他人,做戲做得差不多了,約翰準備稍稍去其他先祖面前溜個彎就回去處理公務。
再往里是他的兩位早夭的叔叔、祖父、祖父的六任妻子、曾祖父……
他路過一個靜立默哀的瘦小男人,聽見濕噠噠的腳步聲,男人朝約翰看來,他先是驚艷于這張陰影下的面容,又掃到了他衣領上的游隼,凹陷的眼眶變得神采奕奕,大步走近企圖拍肩:
“你就是小雪萊伯爵吧?您為何不邀請我參加你的婚禮?以致于我們現在才遇見!
我們家與雪萊家也有姻親關系,你看,你祖父旁邊的這個墓碑就屬于我可憐的女兒,她曾被譽為'王國之花'……”
約翰不適地避開他的手:“先生,您應該知道,我只是雪萊家的私生子,十八歲才回到家中,無緣得見我的祖父。”
管家和姐姐聯手把他失憶的事瞞得好好的,但意外總埋伏在無防備的地方,比如面前這個伏兵,他看上去很想敘舊。